领着他来的那位大人说:“……虽然小了点,但脸长得不错,人也安静……现在就砍了手脚,以后您就能……”
“抬头。”
随着这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落下。
“嗡——”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耳朵里流了出来。
哪怕耳中的血淌了半个身子,他仍然抬起了头。
殿上只有一个人端坐着,其余人皆是断手断脚、缺眼丢耳,有人的有的伤口还那么新,血哒哒哒地流了满地。
那第十三块肉仍在胃中。
绿枭往下一瞥,好像低头时视线顺便扫过一只蚂蚁,“啧,谁要这骨头架?扔去药人堆。”
那孩子只听懂了“扔”,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殊不知这世上原来还有比快要饿死更痛苦的事。
密密麻麻的痒是日常,掀肉翻骨的痛成了常客。
他想逃。
他要逃。逃回去找仙师,找爹娘。他不要再吃肉,也可以不要再吃饭了,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再把他卖掉?
直到试图逃跑的药人,像条狗一样在他们面前被活活开膛破肚。
直到他突然瞎了眼。
直到有一天,喘息之时,世界迷迷糊糊,那个在饥荒在寒冬中活下来的孩子好像要死了。于是突然开始恨——恨带他来这儿的老仙师,恨卖掉他的爹娘,恨这山上所有的人,恨那场饥荒。
直到视线越来越模糊那天,他终于开始恨自己——爹娘有那么多孩子,为什么被丢掉的是我?
直到他的“尸体”被扔进坟洞。他就要逃出去了。只要推开身上的尸体。可他的力气太小太小。
压在身上的尸体很重,粘腻的血污不停地滴落于脸庞——他只剩下这些感官了。
他真的要死了。
直到一阵微凉的风拂过脸庞。
直到——
熟悉的阴沉的声音响起:“大师兄会不会……再也醒不来了。”
劫龙也在不远处,“小师弟,看不出来大师兄是在做梦?”
不,不是梦。
“这是噩梦,再过一刻,我们就该把师兄强行唤醒了。”
……
吵。
云怀仙睁开眼睛,入目是空空如也的屋顶。
“师兄,你醒了!”
鲜血在皮肉下咚咚咚地滚,云怀仙坐起身,两眼茫茫。
师尊在哪儿?
“我一来大师兄就醒了……”
“……”
身边叽叽咋咋的声音响个不停,却好像糊了层雾,进不了脑子。
安一隅忍不住咬上手指:“大师兄是不是傻了?”
“……师兄,师兄?”
一只手在云怀仙眼前晃了又晃。他本就头晕,这下被晃得更晕。他抬起手,用力摁上太阳穴,那咚咚作响的血流声终于停止。他才看向劫龙,喊道:“师妹……”
别晃了。
“师尊呢?”
——一室寂静。
楚昭彻打破沉默:“师尊不在云山。”
那刚刚沉寂下去的血流顿时泵得更猛烈了,咚咚咚地,像要砸穿头骨和血肉。
云怀仙又重新摁上额角。
“师尊他……什么时候走的?”
……
这次是劫龙开的口,“你去往夺灵境后,师尊便离开了云山……”
“没有再回来过。”
额侧渗出血的伤口传来丝丝痛意——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也不是回忆。
但一定是个幻境。
毕竟师尊离开不可能不告诉他,至少从未如此。
毕竟他刚刚才在这里见过师尊。
对了,还有那滴泪……泪?
泪?
云怀仙动作一顿,茫然——
什么泪?
……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鲜血瞬着他的发间滑下,楚昭彻眸色一沉。师兄这状态,看起来好像……
他语气如常,试探道,“师兄,你问这个问题,是刚刚在这儿见到了师尊?”
云怀仙回过神,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对啊,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明明——
“没有……我也未能见到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