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季桐……”她转过脸,目光落到季桐身上,用长辈式的平和语调戏谑道,“你好好陪着她,安心等出嫁。”
她故意用了“出嫁”这个词,想看看季桐会是什么反应。
唔……这话落下瞬间,季桐便不自在地垂下眼,那掩在乌黑发丝间的白净耳根,不明显地红了一点点。
谢锦瑟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小姨,不是嫁,是结婚。”谢纾倒霉催的声音插了进来。
谢锦瑟懒懒瞥她一眼,没好气地敷衍:“是是是,结婚——安心等结婚,行了吧?”
季桐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将人环得更紧,脸颊贴在谢纾肩头,柔情似水:“阿纾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纾偏头望着她,眼尾弯出软润的浅弧。
谢锦瑟端起茶杯,望着眼前这一幕,神情是难得的柔软与动容。
她低眉啜了口茶,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怅然。
姐姐,你看见了吗?
纾纾很好,她身边已经有了能够共度一生的人。
谢锦瑟女士对自家侄女过往的生活细节十分关心。虽然从前陈明远会定期汇报谢纾的近况,但终究是隔了一层转述,不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真切。
临近饭点,纾桐二人自然而然地将人留了下来。谢女士在二人的陪伴下,将这座童话花园般的云上别墅里里外外仔细观赏了一圈。
从露台花园到书房茶室,从价值不菲的定制影音设备再到工作室成套的玉雕工具和堆放整齐的玉石原材,这栋房子的每一处细节,无一不彰显着陈明远的细致用心。
当年他执意留下,用这样的方式为谢纾构筑了一个安稳的世界。
只是命运弄人,陈明远终究没能等到谢锦瑟回来,也没等到谢纾亲手将许君歌送入监狱的那一天。
谢锦瑟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丢下一切远赴海外的谢家,亏欠了那么多人,又何止一个陈明远?
谢纾的工作台上摆着个碧玉葫芦手把件,玉质温润,翠色沁人。
谢锦瑟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天然的水路纹,目光落在葫芦底部——那里用极细的阴刻刀法,镌着“平安”二字。
谢纾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目光触及那两个字时,倏然红了眼圈。
“小姨,那是要送给陈叔叔的。”
谢锦瑟指尖一顿,动作放轻,将玉葫芦原样放回。
“抱歉,没问你就碰了。”她低声道歉。
陈明远离世时,还不到五十岁,距离他生日就剩半个月。
这件玉葫芦早就打磨完工,谢纾本打算在他生日当天亲手奉上,盼他福禄随身、岁岁无虞。谁知世事无常,礼物终究没能送出去。
其实一直以来,她心底总是萦绕着某种说不清的惴惴。从前她以为是当年老和尚那句命孤的话影响了自己,如今回望才恍然,那份莫名的不安,冥冥之中早有预感。
谢纾轻轻眨了眨眼睫,走上前,将那玉葫芦小心摆放到工作台边的博古架上。
陈明远那天去阳城,是为了调查季桐的身世线索。他查到了许君疏当年生产的医院,这才动身前往,却没想到途中出了意外。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这让她怎能不自责?
明明毫无血缘,可陈明远却在林锦琛离世后,默默接过了那份责任。事事为她操心,处处替她周全。
季桐无声上前,掌心搭上她的手背,十指相接,温柔地扣紧。
“阿纾,陈叔叔不会想看到你难过的。”
谢纾鼻尖一酸,长长的眼睫扑簌簌地颤。
“嗯……我明白的。”她轻轻地回,声音哽咽。
谢锦瑟立在一旁,望着博古架上安然静置的碧玉葫芦,眸色沉郁。
当年是她把陈明远拽上了复仇这条路,自己却不得不远走海外,独留他一人在血雨腥风里周旋。
这些年在异国他乡,隔着山海听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还以为一切都在好转,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弥补亏欠。
直到最后等来噩耗,她才知道,这世间最残忍的遗憾,便是来日不再来。
“是我对不住他。”
她开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愧疚与沉敛。
谢纾别着脸,没有应声。
她心里其实是有怨怼的。
不是为当年的那场抛弃,而是谢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她、连同本应由谢家承担的一切,通通都推给了陈明远。
可谢锦瑟又有什么错呢?
当年谢家出事时,谢锦瑟也不过才十八岁。尚且年幼、难保自身,却仍冒着风险赶回,将她托付给了陈明远。
归根究底,还是林家造的孽。是他们一手掀起恩怨,牵连了无辜的人。
“小姨,我不会让许君歌好过。”
也不会让林家任何人,得以安稳脱身、安享余生。
“好。”谢锦瑟望着她骤然冷肃的侧颜,认真许诺:“不让他们好过。”
林家欠的每一笔,她都要和谢纾,一点一点,亲手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