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立在窗边,背对着来人,阳光将她病号服的轮廓勾勒得清瘦单薄,落在地板上的影子也显得孤独伶仃。
身后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不是崔宁。
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极淡的、被阳光烘暖了的馨香,清透回甘,余味悠长。
谢纾拢着花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视野里,季桐站在那里,含笑的眉眼温柔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
眼泪猝不及防漫出眼眶,滑过脸颊,坠落,在午时明柔的阳光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银弧。
季桐扫一眼她身后蔫垂的玫瑰,唇角噙着笑:“既然这么舍不得,又怎么狠得下心来赶我走?”
她立在光里,柔和的笑意漫在眉梢眼角,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弯成软润的月牙,眼底漾着柔情水光,映着满室温亮。
谢纾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她,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无声而汹涌。
一切仿佛回到五年前,那个夜凉如水的晚上,她将自己蜷进沙发里,惶惑而无助地作出分手的决定。
这个人,真的是坏透了。
轻易就看穿了她的脆弱,连拆穿的话术都不曾改动分毫。
“我怀孕了。”她说。
“嗯,我知道。”季桐还在笑。
“我很爱我的丈夫。”她又说,泪水滑落,几乎要看不清季桐的面容。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可以是你的丈夫。”季桐的声音依旧带着笑,甚至比刚才更温柔了些。
谢纾说不出话了,哽咽声几乎冲破喉咙。
她透过朦胧的视线望着这人含笑的眉眼,心想:她怎么就这么傻呢?她不会痛吗?
季桐伸出手,像六年前谢纾背对着她说分手的那个晚上一样,轻轻捧住那张湿漉漉的脸,指腹一下又一下拭去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你看,”她弯着眼睛,温柔怜惜,“五年前,你由着林栩和陈希骗我,说我们是姐妹。五年后,你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丈夫和孩子骗我,说我们该散了。”
“谢纾,你的谎话,再也骗不到我了。”
谢纾的睫毛颤抖得厉害,泪水更加汹涌。
她想反驳,想再说些什么话将人赶走,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透泪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所有的防御,在这个人温柔又笃定的笑容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季桐倾身向前,将她轻轻拥在怀中。
“五年前,我信了那个谎,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季桐的声音近在耳畔,温柔的、坚定的:“这次,我不会再信了。”
“不管你是怀孕了,结婚了,还是又编出什么天方夜谭的理由,”她一字一句,坚定地说,“谢纾,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了。”
“就算你真有个丈夫,”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蛮不讲理的霸道,“我也能让他变成前夫。”
谢纾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崩溃。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攥住季桐胸前的衣料,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个走丢了太久终于被找到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季桐……”她的声音被泪水浸透,每个字都带着令人心碎的哽咽,“你的爸爸……是为了救我外公才死的。”
“你妈妈……去阳城找他……才会早产……才会被换掉……”
“你……你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谢纾彻底崩溃了,伏在季桐怀里,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话语零零散散,不成句子,混着抽泣与呜咽,却像一把把钝重的刀子,一下下刮在季桐心上。
疼得钻心刺骨。
不是为那些错位的命运,而是为谢纾声音里那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沉甸甸的负罪感。
她收拢手臂,将怀里颤抖的人圈得更牢,掌心一下下抚过她起伏的脊背,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在安抚一个在噩梦中惊悸难安的孩子。
“嘘……不哭了,阿纾,不哭了。”她偏过头,嘴唇轻轻贴了贴谢纾被泪水濡湿的鬓角,“那些都过去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都、都是因为谢家……”谢纾在她怀里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漫开,“如果不是为了外公……你爸爸不会……你妈妈也不会……你也不会……”
“那就把你赔给我,好不好?”她附到谢纾耳畔,轻声说,语气坚定又温柔。
“把那个很爱很爱季桐的谢纾赔给我,一辈子,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阵清澈的风,温柔地吹散了笼罩在谢纾心头的悲戚与阴翳。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望进季桐悲悯含笑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温柔而明亮,像冬日午后温暖的太阳,坚定而执着地望着她,讨要着一件本就属于她的、最心爱的珍宝。
“把那个会撒娇、会哭疼的阿纾赔给我。”
“把那个会生气、会吃醋的阿纾赔给我。”
“把那个会说‘我以后只信你’的阿纾赔给我。”
“好不好?”
季桐望着她,眉眼弯成特别温柔的模样。
“可是……可是……”
谢纾还想说,季桐却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再一次将她按在怀中。
那声音就响在她耳边,温缓和煦,不容置疑:
“阿纾,你不是天煞孤星,你是我最珍视的宝贝。”
“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