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要降落了，谢纾拉下遮阳板，关掉手机飞行模式。

信号栏上的图标转了几圈，她点开和季桐的聊天页面，果然刷新了几条消息：

「阿纾，你订的是xx酒店吗？」

「听说这个酒店的空中露台很有特色」

「可以俯瞰整片江滩。」

谢纾捧起手机，飞快地打字：“嗯，我定的就是那家，需要我给你拍江滩的照片吗？”

空乘温柔的广播声在舱内响起，提示飞机即将落地。

谢纾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可惜直到飞机停稳，对话栏里也没有刷出新的消息。

她收起手机，戴上口罩，准备下机。

十二月的阳城，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南方特有的寒意。凉飕飕的风从接驳廊桥的缝隙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谢纾很畏冷。

她拢紧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

她的羽绒服很厚，也很宽大，里面几乎可以再塞进去一个人，远远望去，像是一个行走的麻袋。

可是谢纾身量很高，双腿笔直修长，即便是这样臃肿的装扮，也被撑出了几分随性的好看。

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冷白的皮肤，一双黑沉如玉的眼从帽檐下清凌凌地望过来，美得不像在人间。

像皑皑雪山之巅的一捧雪。

察觉到有镜头对准这边，邱莱上前一步，挡在谢纾身前，提醒道：“小心点，有镜头。”

谢纾“嗯”了一声，压低帽檐，借着邱莱的掩护，往人群中央钻。

几个转身之后，那如影随形的窥探感终于消散。

她好像又遇到那些人了。

从《拂晓》发布开始，不管她去到哪，总能在机场感受到那种黏着的视线，狂热的、充满欲望的。

让她恶心。

当然，也不排除是许君歌的人。

但若是许君歌的手段，对方反而不会直接对她下手。

许君歌更倾向于享受折磨她的过程，伤害她身边的人，看她挣扎痛苦，如当年的绑架案一样。

那一次，许君歌几乎摧毁了她对亲近之人的信任。

这一次，许君歌又想故技重施吗？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紧，巨大的不安将她笼罩。

那些被她刻意按捺在心底的、阴暗的、暴虐的情绪，再一次翻涌而来。

她低头，无措地看着被掐出甲痕的掌心，深深吸一口气。

不能失控。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需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也许……许君歌就是享受猫戏老鼠的过程，想要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将她摧毁。

商务车在城内晃了好几圈，最后才借着夜色的掩护，驶向目的地。

夜色渐深。

酒店大床上有个人影在翻来覆去，谢纾睡不着，尽管她已经很累了。

季桐没有回她信息，不知道是不是在和池镜流打麻将。

她在黑暗中捧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对话框，鼻子一吸，委屈了。

将手机熄屏，反手塞进旁边的枕头里。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颁奖典礼上季桐盛着星光的眼睛。

欣赏的、怜爱的、自豪的。

“嗡——”，手机震动一下。

谢纾睁眼，捞起手机，划开屏幕。

养小猫：「阿纾，猜猜我在哪？」

谢纾自动脑补了季桐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眼神软下来。

“你来找我了，对吗？”她打字回复。

养小猫：「你可以不要这么聪明吗！」

下面跟了个气哼哼的表情包。

好可爱！

谢纾眉眼不自知地弯起来，她想捏季桐的脸。

她拨号给季桐，只响了一声便被接听。

“阿纾！”雀跃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掺杂着机场喧闹的人流声。

“嗯，季桐。”谢纾回答，起床来到露台边。

她望着露台，那里的沙发看起来很软，她想象着在沙发上和季桐接吻的画面。呼吸重了一下，她柔声问：“你怎么来找我了呀？”

季桐说：“我很想你，阿纾。刚和你分开，我就已经在想你了。”

低柔婉转的声音轻轻诉说着思念，如温暖的春风，将心头的阴霾驱散。

可理智很快回笼。

“季桐，”谢纾严肃地问，“吴悠和吴漾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季桐愣了一下：“嗯，就在我身边呢，怎么了？”

“机场里，有不寻常的视线吗？或者镜头，有吗？”谢纾追问。

“发生什么事了？”季桐的声音沉下来。

“你先让吴悠看看，有吗？”

电话那端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季桐捂住了收音孔，正在与身边的姐妹花交流。

谢纾捏着手机等了一会，手心生出汗来。

“没有，阿纾。发生什么事了？”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如蒙大赦地：“没事了，季桐。等你到酒店了我们再细聊。”

挂电话之前，她又很认真地说：“季桐，我也很想你。”

季桐轻笑一声，温柔地：“我知道了，阿纾。”

电话挂断，谢纾又将那件灰色的麻袋披在身上，推开门，来到露台。

露台正对着开阔的江面。江对岸是一片璀璨的都市霓虹，那些五光十色的灯火倒映在暗沉的江水中，如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谢纾闭了闭眼，待江风的凉意沁入心脾，神思清明了些，才重新打量露台。

很好，隐蔽性极佳。栏杆足够高，绿植恰到好处地形成天然屏障，四周没有可以偷拍的制高点。

她可以安心地和季桐在这里拥抱，接吻，相爱。

“崔宁，麻烦你，去楼下接一下季桐。”

“邱莱姐，季桐到阳城了，我可以和她见面吗？”

谢纾掏出手机，啪啪打字。

崔宁回复得很快：「好的，老板。」

邱莱的回复则慢了几分钟，言简意赅：「别留下痕迹。」

谢纾耳尖一热，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那个意思。

她斟酌着，回复邱莱：“她有保镖跟着，不会被人发现的。”

邱莱：「我说的是你身上。」

好嘛。谢纾耳根彻底烧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想歪。

等待的过程漫长又煎熬。谢纾抱膝坐在露台那个看起来很软的沙发上，望着江面上跃动的彩色光晕怔怔出神。

她发现自己还是害怕的，因为现在的她是这样幸福。

许君歌……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间，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轻轻飘落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