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的视力极好,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茶杯表面的细小裂痕,以及一只指尖泛白的手。
戏已经开始了,岑双、肖让、沈留都在认真听着词,或者探头试图再往下看看唱戏的人。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那些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词仿佛落不到他的耳里。
他看着扶桑低垂的眼,微颤的长睫,绷紧的唇线。他不明白了。
是惊慌?是害怕?是失落?
会是从哪一个瞬间,扶桑作出如此神情的?
会是为何呢?为何呢?
顾七绞尽脑汁地想着。
直到扶桑骤然将目光投向他。
“……临江上仙收狐族殿下扶苏为徒,赐其玉冠、授以仙法,后师徒二人触犯天规……”
是一段旁白,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仿佛被句中哪个字眼刺到,顾七瞳孔骤缩。
对面那颗红泪痣鲜欲滴血,惊醒梦中人。琥珀暗淡,深沉似海。
——师父。
脑海深处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
是了,扶桑的不对劲,就是因为这出戏。
潜藏在那双凤眼之下的,应该是愧疚,和温柔的哀伤。
这出戏叫什么来着?
顾七心中无端默念起唱戏人最初的开场白——
谨以此戏,祭奠神明。
这出戏叫《临江仙》。
“哎呀,戏是出好戏,就是结局差了点儿。你们说,临江仙庇佑人间,为何会落得个神魂俱散的下场?太可惜了吧。”娇嫩的女声似有万千叹惋。
戏散场了,时辰却不过正午,于是一行人慢悠悠走在街上聊着观后感。
肖让:“我其实没听太懂,但是打打杀杀的部分确实震撼人心,听得我热血沸腾!”
“你个不通风雅的,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岑双白了他一眼,转头问沈留:“小六你怎么看?”
沈留想了想,说:“我觉得临江仙是好人,他不应该死。”
顾七好笑道:“不是好人还唱戏歌颂他干嘛呢?”他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懒洋洋说:“我认为他是个蠢蛋,他的徒弟也是蠢蛋。两个人不知道搞什么,当神仙当得落魄至此,是我我都先拆天庭后下凡间了,岂不比挫骨扬灰的结局潇洒百倍?”
岑双反手给了他一个爆栗,“一看你就没听懂,临江仙犯错被罚,天庭派出御下四神将合力围杀,他哪里脱的了身?又怎么去拆天庭?”
“嘶——”顾七捂头痛呼,“好了啦,我是没太听全,双姐你不至于下手这么重吧?”
岑双叉着腰,眼神严肃:“你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将看一出戏作为习俗吗?因为这里——临江城,就曾是临江仙击退上古邪灵敖因的地方,是他拼命守护过的一方土地。”讲着,语气不自觉带了点虔诚的意味:“临江城因他而存,因他而生,人们世代敬仰他、爱戴他,不论他是否在天界犯错,他永远是我们的神明。”
肖让都点头赞同道:“是啊!临江城的人们,尤其老一辈的更是信奉临江仙,顾大哥你还是小心说话,不然被其他人听到要生气的。”
顾七耸耸肩,“好好好,下次一定谨言慎行。咱们去哪吃饭?”
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岑双狡黠一笑:“挽春楼?姐请客,走着!”
肖让鼓掌道:“双姐大气!”
沈留也鼓掌道:“岑双姐姐真好!”
“小六多夸几句呀,姐姐没听够。”
“岑双姐姐最漂亮最好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什么大实话!”
三个人有说有笑在前面蹦跶,顾七在后面看着,心中忽然蔓延出一股不知何处来的酸涩。
他轻笑一声,喃喃自语:“神明原来也会死的么……”
一阵风忽而刮过,传来清冽的松香。他听见身后的扶桑说:“你信仰神明,神明就不会死。”
那声音似转瞬即逝的幻境,空荡,却悠长。
实实在在地落进顾七的心里,无端荡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