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气势，不像是那等无权无势、只凭几分好运的人。

令修皱了皱眉，暗觉令倾怕是惹出了些麻烦。他扯了扯令倾，小声叮嘱道：“阿姐，一会你别说话。”

令倾哼了一声便想反驳，对上令修严肃的神情，只得暂且作罢。

她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的偏过头去，目光却依然瞟向这边，想看看那好运的贱民到底生得个什么丑样子，才能身材、肤色……同时下的审美一项不符。

那人随手将签筒交给候在一旁的知客僧，转过身来，不过是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便准确无误的将目光定在了令倾身上。大步铿锵，带着通身的气势压了过来，只是眉梢微扬，便透出些睥睨的锋芒。

“定军侯世子……”

看清那‘贱民’的面容，令修只觉一阵头疼。

受柳黥安的邀请，他昨晚还同这人一起居住于柳府客院，但也因此，他晓得慕翛然有多难相处。

慕翛然几步走到他们面前，那支细长的签被他在指间随意的转动，蓦地一停时，涂了朱红色的签头斜斜指向令倾，一眼瞧上去竟有些像是缩小许多的枪尖红缨。

少年半垂了眼睑睨她，目如黑曜，漠然无绪，唇角却缓缓的勾起，笑意森然，吐出的一字一句浅淡凉寒：“你想死？”

令倾死死盯着那签头，只觉那少年只消将手再向前递一分便能戳烂自己的喉咙……他根本不会怜香惜玉。

她哽了哽，虽有不小的距离，咽喉却似乎已经在作痛，说不出话来，身体也有些不自觉的发抖。

若没有被慕翛然这般欺近身前冷漠沉郁的注视，她还能嚣张跋扈，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待宰的牛羊。

慕翛然瞥她一眼，嗤笑了一声：“人丑，无教。”

是骂她没教养，还是有爹生没娘教？

令倾顿时涨红了脸，柳眉一竖便想发脾气，可慕翛然的目光就像一盆冰水将她重又浇了个通透。

好似她只要敢张嘴，他就敢拧断她的脖子。

她垂着头，闷闷的在嗓子里憋出一声哽音，像只鹌鹑般瑟瑟发抖，讷讷的将自己半藏在令修身后，揪了一截衣袖，才又敢探出头来死死瞪着他。

慕翛然见状不屑的哼了一声。

就这般要什么没什么，还惯是欺软怕硬，骄横无理的货色……她哪来的脸去欺侮柳黥宁？

扫了一眼自己衣袖上那只手，由于太过用力，指节处已有些发白，还有些颤抖，令修有些无奈。

虽说这次着实是他们理亏，但令倾毕竟只是一个姑娘家，禁不住吓。一般男子若发现冲撞自己的是个娇俏小姑娘，大度些也就这么算了。况且慕翛然骂她无教已算是重话。

国朝皇室数十年前也不过是一支叛党，夺了天下至今也只传了两代，根子浅得很，正是最注重礼教以封缄天下人之口的时候，却又因世家的盘根错节，绵远悠久而呈现出一种矛盾的繁丽与自由。

但无论如何，礼乐嫡庶都是立足的根本，越不过去。一句‘无教养’，已不只是影射了现在的侯府女主人小刘氏，更涉及已逝的前安宁侯夫人，令倾的生母。

轻叹了口气，令修抬臂将令倾向身后护了护，面带歉意的向慕翛然行礼道：“慕世兄，家姐只是性格直率了些，实则并无恶意，言语冒犯之处我代她向世兄赔罪。世兄大人有大量，莫同她置气了。”

他的神情语气皆是无比客气温和，但那一口一个‘慕世兄’就像在强调他同柳黥宁多么有夫妻相。

慕翛然黑着脸，咬着牙，干巴巴的回道：“别叫我世兄。”

他承认他就是对令修有偏见，谁都许叫他‘世兄’就是令修不行。

令修微微蹙眉，只以为慕翛然是还没消气，不愿如自己所说的揭过这件事，暗觉这人气量狭小，略一拱手待要换个称呼继续交涉。

藏在后面的令倾这会有人撑腰又回了些胆气，撇着嘴不乐意的讽道：“也不知到底谁有爹生没娘养，叫你声世兄那是在抬举你。”

令修闻言顿觉不妙，但还未等他再说什么，只觉眼前影影绰绰的晃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和一声满是不敢置信的低叫。

他再抬头看过去，慕翛然站在面前好似并未动过，只手中那支长签换了个方向，细长的柳木制末端朝前，而令倾依然半掩在自己身后，一手捂着脸，似乎彻底的懵住了。

“下一次，是喉咙。”

慕翛然瞥了她一眼，百无聊赖的又将手中签转了转。

他这次只是用签尾拍了她一下，用了巧劲，虽响却不会疼，甚至连道红痕都不会有，就是让她丢脸。

主要的是警告。

——并非所有人都会看她一介女流便会任她蹬鼻子上脸。

更何况除了柳黥宁和岑安长公主，那些女人在他看来同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令修虽然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但只看这场面怕是随意推测也能八九不离十。

他面色渐冷，语气便不再客气：“慕世子，过分了吧。”

慕翛然斜睨他一眼，暗想这果真是个极偏心的人，顿时有些不耐道：“她嘴贱。”

令修额上青筋跳了跳，勉强压着怒气道：“枉你也是一府世子，气量怎如此狭小，对一个弱女子也动得了手，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