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久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说。要涨工资就等下个月,要预支工资就去找冷墨,他钱多,人傻,还好骗。”
“不是,”丽丽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干,“我想辞职。”
何久的游戏角色“啪”一下被人干死了。
他把耳机一摔,转过椅子,终于正眼看向自己手下这员头号大将。
一看,愣了。
今天的丽丽娜,像被人用橡皮擦给擦过一遍。脸上干干净净,没涂那标志性的正红色口红,也没画那能戳死人的眼线。身上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素得像杯白开水。
“你谁啊?”何久眯着眼打量她,“整容失败了?还是被哪个有钱人给包了,准备从良了?”
工作室的其他人闻声也凑了过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小健抱着胳膊:“娜姐,你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参加《变形计》。”
雪梨托着下巴:“娜姐你是不是失恋了?没事,告诉我是哪个狗男人,我这就去网上挂他!”
唐葫芦的脑回路一向九曲十八弯:“娜姐,你是不是……信佛了?”
丽丽娜没理会这帮人的胡说八道,只是把一封辞职信放在何久桌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老板,我是认真的。”
何久把那封信拿起来掂了掂,又扔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给我个理由。你那三百支口红,六百瓶香水,还有衣帽间里那些需要供起来的包,谁养?就你这花钱的速度,辞了职不出三天就得去街上要饭。”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丽丽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我以前觉得,没钱就活不了,没男人捧着就活不了。每天不想着怎么把工作干好,就想着怎么钓个金龟婿,怎么在朋友圈里显得自己过得比别人好。”
她环视了一圈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事们,目光最后落在何久脸上。
“老板,胖子……病了。”
“胖子?”何久咂了咂嘴,硬生生把那句”还没分呢?“给咽下去了。
“他怎么了?吃坏肚子了?”何久问。
“是癌症。”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一群人,瞬间鸦雀无声。
“……晚期。”丽丽娜的声音很轻“医生说,不化疗的话,可能也就半年了。”
何久张了张嘴,那句“我操”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前段时间不是请假吗?就是带他去北京看病。”丽丽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一样的话。他怕我担心,还骗我说是良性的,是我偷看了他的诊断报告才知道。”
“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把钱都给我,让我自己好好过。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给不了我想要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拖累我。”
“我以前总嫌他烦,嫌他土,嫌他没钱。我跟那些小鲜肉出去玩,一个电话他就得给我当司机。我买个包,刷爆了他的卡,他还得乐呵呵地跟我说‘你喜欢就行’。我把他当什么了?垃圾桶?提款机?还是召之即来的狗?”
丽丽娜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深吸一口气,仰着头把眼角那滴眼泪给憋回去了。
“我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他妈是不是男人,这会儿了还把钱给我,你自己的命不要了?我告诉他,想死可以,先把欠我的情债还了。从今天起,我养他,我带他治病,什么时候他把我伺候舒坦了,什么时候他爱死死哪儿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何久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淬了火的钢。
“老板,我以前活得特浑,像只没脚的鸟,以为不停地飞,不停地换男人,才叫精彩。现在我才明白,有个地方能让你落下来,有个人不管你飞多远都愿意在原地等你,那他妈才叫家。”
“所以,这工作我不能干了。我要陪着他,不管还剩多少天,我都得陪着他。”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半晌,何久拿起那封辞职信,在众人面前,“刺啦”一声,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