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正从椅子上漂浮起来,灵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离了当下的时空,坠向那片充满硝烟与悔恨的过往。
“月姐!”韩枫的惊呼和茶杯落地的碎裂声同时响起。
秦淮月猛地一颤,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水,她还坐在椅子上,但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刚才,几乎完全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我……抱歉……我……”她试图解释,却组织不起任何语言,只能徒劳地用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苍白。
韩枫立刻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同时对方宁快速说道:“采访结束了。谢谢,今天先到这里。”他眼疾手快地用纸巾按住桌上蔓延的茶水。
方宁也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轻声说:“月姐,你好好休息。”
秦淮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转向闻声赶来的服务员:“非常抱歉,是我失手打碎了茶杯。造成的损失和清理费用,请一并计算,我来赔偿。”
她拿出手机,指尖还有点颤抖,点开支付界面,按照服务员报出的金额,完成了赔付。
“我们走吧。”
回到酒店,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世界被隔绝在外。秦淮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开始泛起刺痛,心口那阵绞紧的疼痛也再次清晰起来。韩枫在门外担忧地嘱咐了几句,让她务必处理烫伤,最终被她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劝走。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的麻木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她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阿尔扎、萨拉曼、儿童友好家园、国际儿童基金会……她尝试着各种组合,试图从浩瀚而混乱的网络信息中,打捞出关于阿米娜的一星半点消息。
在翻过无数重复或无关的页面后,一条来自某个国际人道主义观察组织的网站报道,吸引了她的目光。
报道的日期,大概在一个月前。
标题写着:【萨拉曼西区民用设施再遭空袭,一处儿童收容所被击中】。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向下滑动。
报道内容很简短:【据信为图兰国空军所为,袭击发生在凌晨,目标区域包含一处由国际儿童基金会支持的儿童友好家园,建筑部分垮塌,受损严重,由于袭击后该区域被划为高风险交战区,救援力量难以进入,具体伤亡情况不明,幸存人员据信已在后续的混乱中被转移疏散,具体去向未明】
秦淮月怔怔地盯着屏幕,看着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那个她以为至少能提供一张安全床铺、一口干净水的地方,被炸了。
她是那伤亡不明中的一个,还是那去向未明的幸存者?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与那个孩子之间的连线,在这一刻,被战火彻底焚断,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连一个确切的结局,都成了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矿泉水瓶,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她缓慢地抬起手臂,关掉了那篇报道的网页,屏幕上只剩下干净的桌面壁纸,是林璟阳设置的,一张北淮市日落时分安静流淌的江景。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冻住的寒意化开。
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对自己说。
有些黑暗,必须独自穿越。有些重量,必须自己先扛起来。
她扶着桌沿,慢慢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僵坐而麻木刺痛。她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地挪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榆阳古城的夜景扑面而来,万家灯火如地上星河,这片坚实温暖的人间烟火,暂时抵挡住了内心涌来的寒意。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她打开与林璟阳的聊天界面,指尖悬在输入框上。
那些关于阿米娜、关于轰炸、关于“去向未明”的词语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文字向他倾泻,祈求一个安抚,分担这噬人的重量。
但最终,她用力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敲下了两行字:
「刚采访完回酒店」
「榆阳的夜景,从窗户看出去,很安静」
消息发出,她径直走向浴室,打开冷水,用双手接起一捧捧水,一遍遍泼在脸上,刺激着有些麻木的神经。
阿米娜消失在了战争的洪流里,无声无息。这痛楚和愧疚,或许将伴随她一生。
但是,记录还要继续。《在风暴眼中》的项目还要继续。
她的路,也还要继续走下去。
当她擦干脸走回房间时,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着林璟阳的回复:
「工作辛苦了」
「安静是好事,适合休息」
「我也在窗边」
「北淮今晚能看到星星,虽然不多。榆阳呢」
「如果想说话,我随时在线」
秦淮月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在榆阳璀璨的灯火之下,仔细寻找着。
然后,她拿起手机,认真回复:
「嗯,看到了一颗,很亮」
林璟阳:「嗯,记住它」
秦淮月将手机放在一旁,转身,坐回书桌前,先用手机点了烫伤膏的外卖,然后打开了《在风暴眼中》的项目文件夹,开始整理拍摄素材,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稳定而持续。
窗外的榆阳,灯火长明,守护着千年的梦。
窗内的她,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后,正凭借着残存的力气和心底那不灭的微光,一点点将破碎的感知重新拼凑,准备迎接下一个黎明。
爱人的理解是远处的星光,可供眺望,给予慰藉,但穿越漫漫长夜,一步一步走出内心沼泽的,必须是她自己。
天亮之后,道路依然漫长。
但此刻,她已经准备好,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