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淮的夏日气息愈发浓郁,阳光变得慷慨,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秦淮月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是她刚刚校对完的文化稿。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舌尖尝到的却只是一种程式化的清香。
这份井然有序的文职工作,为她构筑了一道临时的堤坝,将那些惊涛骇浪暂时隔绝在外。
她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国际新闻版块的头条,但那种心悸和耳鸣的袭击,频率似乎真的在一点点降低。
然而,她知道,堤坝的存在,恰恰是因为潮水仍在。
那些来自阿尔扎的图像与声音,并未消失,只是沉潜在了意识深处,伺机而动,她不能,也不愿,永远躲在堤坝后面。
午后,社长发消息过来,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社长办公室的窗户朝东,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社长坐在办公桌后,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淮月,看看这个。”
秦淮月翻开,一个项目策划书的雏形,标题是:《在风暴眼中》。
“社里想做一个人文纪实系列,以纪录片形式呈现,每集大概半个小时。直接进入战争的中心,去记录那些身处其中的人。视野可以更开阔,不局限国家,有过类似经历的人群都可以纳入。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像是被北淮夏日干燥的风吹过。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似乎又要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社长的眼睛,又尝试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想试试。”
“好。预计下个月启动,你这段时间先构思,列一个初步的名单和方向出来。压力不用太大,一步步来。”
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她走到茶水间,给自己重新接了一杯热水,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文职工作是她必要的缓冲,但记录与探寻的本能,始终是她灵魂无法熄灭的底色。
社长递过来更像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记忆的深渊里一步步走上来的阶梯。同时,或许能回头,去打捞那些同样在深水中沉默、挣扎的灵魂。
下班回家,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林璟阳站在门后,像是早已等在门边。
“回来了。”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嗯。”秦淮月弯腰换鞋,借着动作掩饰一下心头的纷乱,随意开口,“社长今天给了我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他把包挂好,跟着她走到客厅。
“《在风暴眼中》是一部人文纪录片,关于战争的。”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下个月就要启动。”
“感觉怎么样?”
秦淮月与他对视着,缓缓开口:“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觉得应该去做。”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必须去做。”
林璟阳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下:“这个项目,很适合你。”
“为什么?”她微微挑眉。
“因为你很擅长写人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记录战争中的个体,需要的正是你这种细腻与共情。你总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然后让更多的人也看见、听见。”
那些因项目而生的忐忑,在他这番话里奇异地沉淀下来。他懂她一直在做的是什么。
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你,璟阳。”
“时间很紧。”
“是,所以我需要尽快筛选合适的对象,拟订提纲。”
秦淮月脑瓜一转,看向林璟阳:“林医生,你……愿不愿意也成为我的记录对象之一?”
“记录我?”
“嗯。”秦淮月点头,“你是援阿医生,身份很特殊,你的视角,独一无二。”
他故意沉默了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收费可不便宜。”
秦淮月一愣,随即明白他在逗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忍不住嗔道:“林璟阳!”
他低笑出声,不再逗她:“好。”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准备好说辞的秦淮月愣了一下。
“你……真的愿意?”
“嗯。能被秦记者跟拍,是我的荣幸。”他眼底笑意加深,压低声音问:“不过,我能问问,选我的具体理由吗?”
秦淮月迎上他带着戏谑探究的目光,忽然起了点调皮的心思。她向前倾了倾身,眼波流转,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当然是因为林医生专业过硬,经历独特,视角深刻……”她顿了顿,尾音带上了一丝狡黠的柔软,“……而且,这么帅。这张脸不为纪录片贡献一下点击率,岂不是暴殄天物?”
林璟阳闻言,眉梢微挑,故意拉长了语调:“原来秦记者是看中了我的皮相。”
“是内涵与皮相兼具,”她笑着纠正,语气恢复了正经,但眼底的星光泄露了她的好心情,“所以,林医生,这份工作你接不接?”
“接。”
“那……我把你放在拍摄计划的最后一个,可以吗?”
“最后一个?看来我要好好准备才行。”
“随你安排。”她抿唇一笑。
-
期限迫在眉睫,接下来的日子,秦淮月被一股巨大的惯性推着,迅速卷入了高速运转的漩涡。
她负责统筹整个项目,韩枫伤愈归队,再次扛起摄像机,成了她最可靠的搭档。
她筛选的名单上,名字不多,却各有分量。
她一封封邮件发出,一通通电话联系,解释项目的初衷,敲定拍摄时间。
一个月时间,从构思到列出详尽的拍摄方案,她几乎把自己埋在了资料里。
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秦淮月对着电脑屏幕,梳理拍摄思路,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偶尔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林璟阳有时会端一杯热牛奶或花草茶进来,放在桌角,手指在她肩颈僵硬的部位不轻不重地按几下。
“别熬太晚。”他说。
“嗯,就好了。”秦淮月仰头,靠在他身上,汲取片刻的暖意,“你呢?手有好一点吗?”
“有在慢慢进步。”他轻描淡写,右手抚过她的发顶,“明天要出差,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第一站去星海市,有两个人要拍摄,温言和陈岸。言姐非洲的短期项目结束了,正好在国内休假,有一段完整的空档。”
“见到她,代我问好。”他手指在她肩头捏了捏,“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