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交流了一下,情况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接下来需要定期进行心理干预,辅助一些放松训练。具体的方案,我会再细化。”
“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何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回去好好休息,别给她压力。你也是,璟阳,注意你自己的恢复。”
林璟阳点了点头,再次道谢后,牵起秦淮月的手离开。
“我约了四点的康复训练。”
“我陪你过去。”
进入康复医学中心,林璟阳熟门熟路地走向一个靠窗的位置,一位治疗师已经等在那里:“林医生,来啦。”他笑着打招呼,目光友善地掠过秦淮月。
“周治疗师。”林璟阳点点头,然后侧头对秦淮月轻声说:“你去那边椅子上坐一会儿?可能会有点无聊。”
“我就在这儿。”秦淮月在离他几步远的一个圆凳上坐下。她想看着他,就像他一直在看着她一样。
训练开始,起初是一些被动活动。治疗师托着他的左前臂和手腕,帮助他进行关节活动。林璟阳配合着,下颌线却微微绷紧,治疗师将他的手掌向后轻轻扳动时,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
接着是主动训练,他用左手尝试去抓不同大小的圆柱体,手指颤抖得厉害,几次滑脱。治疗师在一旁耐心指导,调整着他的姿势和发力点。
一种酸楚猛地冲上秦淮月的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她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用力眨回即将涌出的湿意。她不能哭,尤其是在这里,在他拼尽全力的时候。
项目在不断交替,有时是将手浸入温水中,尝试寻找并捏起指定颜色的小球,锻炼感觉和精细操作;有时是使用弹力带进行抗阻训练,强化前臂肌肉。
“不错,这次比上次多坚持了两秒。”
“感觉到的刺痛是神经在复苏的信号,是好事。”
林璟阳很少说话,只是专注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汗水渐渐浸湿了他鬓角。
当进行到一组需要较大力量的训练时,一阵剧烈的抽搐突然从他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窜上小臂,整个手掌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疼痛让他闷哼出声。
“林医生,放松,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治疗师立刻上前,熟练地帮他按摩放松痉挛的肌肉。
秦淮月几乎要从凳子上弹起来,心脏揪紧,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克制住冲过去的冲动。
他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着,胸口急促起伏,正在极力对抗那波疼痛。
痉挛慢慢平息,林璟阳缓缓睁开眼,下意识望向她的方向。
秦淮月立刻给了他一个尽可能平静的眼神,甚至还努力弯了弯嘴角,尽管那笑容有些僵硬。
他似乎接收到了,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一瞬,随即又重新投入训练。
一个小时的训练结束,林璟阳的左手微微颤抖,几乎无法自如地放在膝盖上,治疗师记录着训练情况,叮嘱着回家后的练习事项。
“恢复需要过程,急不来。林医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璟阳点了点头:“谢谢你,辛苦了。”
治疗师送他们到门口,趁着秦淮月走开几步去拿包时,他压低声音,快速对林璟阳说:“刚才手抽筋儿那会儿,秦小姐低头哭了,虽然很快忍住了。”
林璟阳回头,看向正走回来的秦淮月,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还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他痛得闭眼,余光似乎瞥见她飞快低头的侧影。
原来不是错觉。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林璟阳能感觉到身边人异常的安静,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有些冰凉。
直到走进家门,关上门,将外界隔绝。
玄关暖黄的灯光下,秦淮月终于不再强撑。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细碎地传来:“对不起……璟阳……对不起……”
林璟阳的心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用右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灯光下,她的眼圈还残留着微红,眼底水光氤氲。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我都看到了,你的手……那么疼……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根本不会受伤,不会受这种罪……”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愧疚。
林璟阳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等她稍微平息下来,才开口:“月月,你看着我。”
“看着我,”他重复了一遍,“听清楚我说的话。”
“去阿尔扎,是我自己的选择。在路上停车救人,是我作为医生的本能。遇到爆炸,是战争的残酷和意外。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这只手,是为了践行我的职业信仰而伤,是为了在那种环境下多救一个人而伤。如果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不要为我的伤自责。更不要因为我康复中的痛苦而感到愧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有后果,我自愿承担。”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而且,”他几乎是耳语,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在复健最疼的时候,回头看到你坐在那里,对我来说,比任何止疼药都管用。你的存在,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低声恳求:“别再对我说对不起了。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这个词。”
秦淮月仰着脸,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情绪太深,太沉,像漩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然后,他俯首,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像蓄谋已久。
他碾过她唇上未干的泪痕,尝到咸涩的味道。紧接着,他的舌便撬开了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中急切而不失温柔地探索、纠缠。
这个吻压抑了太久,带着终于决堤的炽热。
秦淮月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所有混乱的思绪都被搅得粉碎。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环在背后的右手牢牢固定。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轻轻颤抖着,开始尝试回应他。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她的舌生涩地与他交缠。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这个近乎掠夺又无限交付的吻中,微微战栗,逐渐熔化。
交织着泪水的爱意与痛楚,在寂静的空间里无声地沸腾。
玄关的灯光将两人紧密相拥、唇齿交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唇分时,两人都微微喘息着,额头相抵,鼻尖轻蹭,呼出的温热气息交融在一起。
秦淮月脸颊绯红,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眼神却像是被水洗过的星辰,清亮中带着一丝被突然席卷后的迷蒙,她下意识抿了抿有些红肿的唇,上面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气息和属于他的味道。
他的目光深沉得像夜海,紧紧锁住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右手稳稳托在她的后背,支撑着她有些发软的身体。
忽然,林璟阳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看来……康复训练效果不错,至少肺活量没退步。”
这句没头没脑的调侃,让秦淮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刚才那个漫长深入的吻。
一股热意“轰”地一下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瞪了他一下,那眼神湿漉漉的,没什么威力,反而像是撒娇。
“林璟阳!”她小声抗议,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转移什么话题?”他故作不解,眼底却荡开笑意,右手顺势捉住她行凶的手腕,拇指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难道秦记者觉得,我刚才的陈述还不够清晰,需要再补充说明一次?”
“谁要你补充说明了。”她小声嘟囔,别开脸,却掩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心底那片阴霾,似乎真的被这个带着泪和笑的吻,驱散了不少。
看着她终于不再被自责淹没,林璟阳低下头,又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温柔缱绻。
“好了,不逗你了。”他声音放柔,擦去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意,“哭也哭了,亲也亲了,现在,林医生能不能申请,先给他的伤员和他自己弄点吃的?毕竟,复健和刚才的补充训练,都很消耗体力。”
他将“补充训练”几个字咬得微微暧昧,成功换来秦淮月又一个羞恼的眼神。
“准了。”她故意板起脸,摆出严肃的样子,却忍不住破功,弯了眉眼,“不过,今晚的菜,得我来洗,我来切。你,只准动口指挥。”
“遵命,秦记者。”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走向厨房。
她拿起菜刀时,他却自然地接过:“还是我来。”
“你的手—— ”她急了。
“相信我,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做。”
他右手执刀,左手虚扶,将西红柿切成块儿。打蛋时用腕力巧妙化解左手的不便,蛋液金黄澄澈。热锅、倒油、下食材……
秦淮月站在一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额头的细汗,忽然明白了,这是他重新确认自我价值的方式,厨房成了他新的战场,在这里,他依然是她可以依靠的林璟阳。
她默默递上调料,在他需要时稳住碗沿。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温暖声响,番茄炒蛋的酸甜香气弥漫开来。
菜肴上桌时,林璟阳放下锅铲,活动了一下微微发抖的左手,抬头笑了笑。
他眼底有光,轻轻闪动。
“看,还能为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