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雨后湿润的街道上,槐树沙沙作响,细碎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步道沿河蜿蜒,河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灯火已经亮起,像一条坠落的星河,倒映在河水中,被晚风吹皱,碎成一片流淌的星光。这里的安静与开阔,让秦淮月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跟我爸妈说了我们的事情。”她望着河面粼粼的光影,轻声开口。
林璟阳侧头看她,安静地听着。
“他们……很感激你。”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蜷缩,“但也很坚决,觉得我们不能再回那种危险的地方,必须留在北淮,过他们认定的正常生活。”
她苦笑了一下:“好像我们经历的一切,反而成了我们必须被矫正的理由。”
林璟阳牵紧了她的手,掌心温暖:“他们只是害怕失去你。但生活是我们自己的。留在北淮可以,但怎么留,以什么方式生活,由我们自己决定。”
又在河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夜色完全笼罩。
“饿不饿?”他问,“附近有家粥铺,清淡,适合你刚出院。”
“好。”
粥铺不大,装修朴素,但干净温暖。林璟阳点了招牌的鱼片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等待的间隙,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指尖偶尔会因为神经牵扯而微微蜷缩,但他很快又会刻意地放松下来。
热腾腾的粥端上来,香气四溢。林璟阳拿起勺子,先帮她搅动散热,然后才推到她面前。
“小心烫。”
她低下头,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米粒软糯,鱼片鲜滑。可就在某一刻,她的动作停滞了,勺子悬在碗沿,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桌面上某一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缓,周围食客的谈笑、碗筷的碰撞声,都被隔绝在外。
她在,又仿佛不在了。
林璟阳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注意到她的异常,他没有立刻出声,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潜在刺激源。将自己的手肘轻抵在桌面上,大约等待了几秒,给予她缓冲的空间,才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唤她:
“月月。”
“……嗯?”她猛地一颤,像是被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中惊醒,瞳孔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茫然,看向他。
“粥要凉了。”他语气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同时将一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手还能适应吗?”她找着话题,试图掩盖刚才的空白。
“还好。”他抬眼看了看她,眼底映着不动声色的心疼,“可能比你在家里面对叔叔阿姨的关心容易点。”
秦淮月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下嘴角,心头那点阴霾又散开了些,她又问:“那之后呢?除了门诊,院里还有其他安排吗?你的手,医生有没有说后续康复到什么程度,可以尝试哪些工作?”
林璟阳放下勺子:“目前先养伤,赵主任的意思,也可能参与一些科室的会诊和年轻医生的带教。手术是暂时不能做了,但经验还在。康复是个长期过程,坚持训练,维持日常生活的精细动作问题不大。”他顿了顿,看向她,“至于其他等你身体也好了,我们再慢慢商量。无国界医生组织的申请,我了解过,他们也需要其他岗位,不一定非要上一线。”
“嗯。”她点点头,声音轻柔,“我们一起慢慢来。”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杨知韵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秦淮月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没有回复。
吃完饭,林璟阳依旧打了车,先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陪她下车。
“上去吧。”他站在路灯的光晕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嗯。你回去也早点休息,记得做康复。”她叮嘱。
“好。”
她转身走向楼门,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她忽然跑回去,在他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他一下,脸颊短暂地贴在他衬衫领口旁。
“明天见。”她说完,不等他回应,便松开手,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里。
林璟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她窗口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又回到了刚才的公园。
他坐在河边长椅上,夜风带着水汽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璟阳。”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背景音带着纸张翻动的细响。
“何洺,打扰你了?”何洺是他大学时代的室友,如今是北淮一院精神科的骨干。
“没打扰,怎么这个点打来?不像你的风格。”
“想咨询你个专业问题。”
“你说。”
林璟阳望着沉黯的河水,声音低沉:“刚和月月吃完饭,其间她出现了一次解离,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我叫了她的名字,她回来了,但伴有明显的恍惚。”
他顿了顿,将最关键的问题抛出:“在她不知情或者不准备正式就医的这个阶段,作为她的男朋友,我应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她?”
何洺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了片刻:“你现场的处理已经非常好了。不惊扰,不追问,用日常覆盖异常。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允许她任何状态的安全空间。你的情绪稳定,就是她最好的药。”
他继续深入道:“接下来,你可以尝试一种无痕的科普,比如,一起看一些相关的纪录片或者书籍,不指向她,只作为共同的了解。当一个人从认知上理解了自己的反应,内心的羞耻感和恐惧就会大幅降低。等她准备好时,寻求专业帮助就会变得顺理成章。”
“我明白了。”
“璟阳,这条路会很长,耐心点。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知道了,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通话结束,林璟阳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静的河水,打车离开了。
在路上,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睡前喝点温牛奶,会睡得好些。窗户留条缝,通通风」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好,你到家了吗」
「到了。晚安,月月」
「晚安」
车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的内心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