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韶将金乳酥的做法告知了他,刘宝伦苦着脸摇了摇头:“别的好说,但是这花的外形我可做不出来!”
叶韶笑道:“如蒙不弃,那天我到伙房帮你的忙如何?”
刘宝伦大喜:“那感情好!你放心,在伙房帮忙,你肯定吃不了亏,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咱们肯定都给你留着!”
时光飞快,一眨眼便到了新年,除夕夜,军营中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把雪地夜照的橙红一片,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这是姜望舒在禁门关过得第一个年,她大方地给每一个士兵都放了利是,惹得军士们更是欢喜。
姜望舒还破例允准每个士兵能喝三杯酒,夜间团年宴,军士们以队为单位欢聚一堂,猪羊鱼肉流水价往上送,大家欢呼雀跃,个个大快朵颐。
按理,应当是菜齐了才开宴,但这里天冷,若等着菜上齐,便全都冷透了,所以大家也就不顾什么规矩了,上一道吃一道,吃得开心最重要。
姜望舒坐在上首,看着下方军士们喝的脸红彤彤的,有些人已经抱在一起称兄道弟,心里也是高兴。往年她参加的都是宫宴,大人们个个穿着朝服板着脸,几曾见过这般亲热赤诚的场面?
一想到宫宴,她就不由得想起姜羲和,除夕阖家团圆,他们兄妹却天各一方,也不知道哥哥最近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稍觉寂寞。从前她只觉皇宫烦闷无聊,但那里毕竟是她的家,人在蜀地,就不由得想念起京城风物了。
她锦衣玉食惯了,在边关虽然也享受头等的份例,但究竟不能与宫里比。尤其是各样精巧点心,离开皇宫便再也吃不到,真令人怀念。
正在这会儿,伙房再上了一批菜肴,其中一盘点心,令姜望舒眼前一亮。
这不是她最爱的金乳酥吗?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她欢喜地伸出手去,拿起一个咬下去,顿觉细碎酥皮在口中层层碎裂融化,不由得享受地眯起眼睛。
她全没注意到,那个低着头上菜的小兵,在上菜之后并未走远。他只是退开几步,在灯光暗淡处悄悄打量着她。
自从他们闹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殿下这副样子了。
不是发怒的,不是冰冷的,而是欢笑着、雀跃着,好像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天真烂漫,一点小事就能逗得她眉开眼笑。
叶韶看着她,几乎是沉醉在她的笑容里,他想尽办法混到伙房上菜的队伍,本是想借机跟姜望舒说几句话,但看到她时,他忽然又不想那么做了。
如果她看见自己,必定又会不高兴,一想到这张脸又会换上冰冷不耐的表情,叶韶就心惊胆战,他实在是承受不起这种痛苦。
既然如此,只在一边看着,不也挺好么?
叶韶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看着,目光专注而灼热,想要把殿下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间,留到夜里细细回味。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殿下的肌肤似乎跟从前不太一样。
禁门关苦寒,姜望舒每日带兵操练,风吹日晒,当然不比从前肌肤娇嫩,而是多了些小小的皴裂,虽不疼痛,却有碍观瞻。
叶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昔年在宫中,每到天气干燥时,他就会吩咐宫人给她用面脂润泽肌肤,殿下在他手中四年,一直滋养的肤光发乌,怎的如今,成了这副样子?
他忽然想起,这里是军营,没有成群的宫女伺候她,甚至在她身边,都找不出一个女人。
姜望舒就这么孤独地生活在一群糙老爷们之间,越千山虽然也算体贴,但对此事亦是一窍不通,这种地方自然无人替她留心。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瞪了一眼越千山,怪不得十年了还等不到殿下,心思如此的不体贴,再等上一百年,殿下也不会喜欢他的!
越千山对杀气何等敏感,登时警惕抬头,往叶韶方向望去。
姜望舒正跟越千山说着话,忽然见他抬头向角落望去,便也跟着看向那里,这一看,手中的金乳酥再也拿捏不住,掉在地上。
她还在华灯之下,众人瞩目,但昔年坐在她左下首,与她形影不离的叶太傅,此刻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小兵衣服,默然站在昏暗角落里,甚至无人注意到他。
虽然她并未原谅叶韶,却仍然不可避免地为他伤感。
眼前这个男子,真的是她心中的太傅吗?那如重檐深雪、玉雕仙人般的男子,怎会如此黯淡沦落?
她下意识地想要唤住他,可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叶韶似乎也没有要死缠烂打的意思,他只是对着她轻轻一笑,指尖指指自己的衣襟。
姜望舒茫然跟着去摸自己的前襟,只摸到一手的点心渣子。
她心头巨震,此情此景,与她十五岁时的春日简直一模一样。
同样的金乳酥,同样的点心渣,同样是他跟她,可又有什么完全不同了,她怔怔地拈着那点心渣,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物是人非事事休,从今往后,还会有那样的春日、那样的心境吗?
她站起,想要叫住他,但再一抬眼,那个角落已经空无一人,仿佛根本没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