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他心性冷硬,见惯朝堂风云、生死无常,对刻意接近的女子本能防备,但面对这样纯粹、绝望、带着赤子般孝心的悲切,那点根植于士大夫教养中的仁恕之道,终究难以完全抹去。
“沈姑娘一片孝心,实属难得。”谢珩的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只是青果性烈,于脾胃有损,不可多用。府中库房存有上好的川贝、枇杷膏,润肺止咳更具良效。姑娘若需,可禀明三婶母取用,或……”他略一沉吟,“让观言去请孙太医再为令堂诊视,另开对症的方子更为稳妥。”
他身后的长随观言立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是,世子爷。沈姑娘若有吩咐,小的随时听候差遣。”
沈知微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眼前这位身姿挺拔、气度端方沉稳如山的侯府世子。她用力吸了吸小巧的鼻子,努力想对这位给予她一丝暖意的世子爷展露一个感激的笑容,然而嘴角努力牵起的弧度,却因未散的泪意而显得比哭泣更让人心头发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笨拙与真诚。
“谢……谢谢世子,表哥。”她再次屈膝,声音依旧哽咽,却比之前清晰了些许,带着真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知微……记下了。只是……不想再给世子爷添太多麻烦……”
谢珩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梨花带雨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那片青果累累的梨树林:“孝道虽重,亦需量力而行。早些回去吧,暑气伤人。”
“是。”沈知微低低应了一声,这才抱着她那小小的竹篮,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远。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谢珩才缓缓收回目光,俊朗的面容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和从未出现过。
“观言。”
“小的在。”
“回头查一下,栖梧院西厢房用度可有短缺,沈姑娘母亲所需药材,若份例不足,从我的私库里支取,不必声张。”谢珩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吩咐本身,已是破例。
“是,世子爷。”观言肃然应道,心下却对那位沈姑娘留下了更深的印象——能令世子爷破例关怀,虽只是微末小事,亦属罕见。
谢珩不再多言,举步继续向前走去,玄青色的衣摆拂过阶下被晒得微蔫的青草。园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知了在树荫深处不知疲倦地嘶鸣,搅动着闷热的午后空气。
而在远处,转过回廊的沈知微,早已停下了脚步。她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廊柱,微微仰起头,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花木气息的、微热的空气。
脸上残留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只留下一点点紧绷的感觉。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无助可怜的杏眸,此刻缓缓睁开,清澈见底,如同雨后的晴空,哪里还有半分悲切与慌乱?
指尖轻轻拂过竹篮里几枚她刚才顺手摘下的、尚显青涩的梨树幼果,果皮坚硬,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捻起一枚,在指间细细摩挲。
“偶遇”,落子成功。
很好。
她松开手指,任由那枚青涩的幼果滚落回篮中,与其他几枚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