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慈安堂内已掌了灯,鎏金九枝连盏树形铜灯上烛火通明。
张老夫人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贵妃榻上,身后垫着石青金钱蟒引枕,两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小丫鬟正跪在脚踏上,一个轻轻捶腿,一个小心翼翼打着扇。虽已免了晨昏定省,但林月柔依旧每日这个时辰过来伺候婆母用晚膳,此刻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亲手剥着新进的枇杷。
“母亲尝尝这枇杷,说是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甜得很。”林月柔将剥好的莹白果肉放入甜白釉小碟中,递到老夫人手边。
张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缓缓点头:“嗯,是比庄子上送来的甜润些。”她目光扫过林月柔略显疲惫的眉眼,顿了顿,道:“你妹妹今日如何?孙太医来请脉怎么说?”
林月柔忙放下银签子,用温帕子擦了手,回道:“劳母亲挂心,孙太医说妹妹是积年的沉疴,又兼悲伤过度,心脉受损,非一日之功可以见效,需得长期温补静养。今日精神略好些,能靠着引枕坐一会儿了。”
“那就好。”张老夫人捻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声音平和,“既来了,就让她安心养着。你平日也多去陪她说说话,到底是亲姐妹。”
“是,母亲。”林月柔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张老夫人何等精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挥退了捶腿打扇的丫鬟,只留了心腹赵嬷嬷在门口守着。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你心里有事。”老夫人语气笃定,并非询问,“是为了你那外甥女?”
林月柔知道瞒不过,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母亲明鉴。媳妇是瞧着微儿那孩子……心里难受。她如今这般沉稳安静,竟无半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想起她小时候在江宁,被妹夫宠得跟什么似的,天真烂漫,最是爱笑爱闹……如今,竟像是换了个人。”
张老夫人眼帘微垂,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不变:“遭逢大变,若还一如往昔,那才是真真不懂事。她这般,才是活得明白。”她抬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月柔,“只是,过犹不及。我瞧那孩子,心思太重,那双眼睛……清冷冷的,不像个及笄之年的姑娘,倒像是看透了世情。”
“母亲说的是。”林月柔绞着手中的帕子,语气带上了几分哽咽,“媳妇就是心疼她这般……您可知,她如今连精细些的绣活都做不得了。吴妈妈说,自妹夫去后,她夜夜难眠,十指颤抖,再拿不稳绣花针。可她白日里在我们面前,却从不肯露半分怯弱,事事妥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张老夫人沉默片刻,问道:“她这般性情,是随了谁?你妹妹月华,性子柔婉,虽有些执拗,却并非深沉之人。沈探花……文柏我是见过的,风骨铮铮,君子端方,是典型的文人脾性。”
林月柔闻言,神色间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母亲,媳妇瞧着……微儿这般,倒有几分像她那个嫡亲的兄长,宸哥儿。”
“沈翼宸?”张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显然对这个名字并非毫无印象,“就是那个……自幼被青阳观玄清道长带走的孩儿?”
“正是。”林月柔眼中浮现追忆之色,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惋惜,“那孩子,生来便与众不同。母亲可还记得,那年妹妹带着刚满三岁的宸哥儿回京省亲,在侯府家宴上……”
她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十几年前那个热闹的夜晚。满堂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那时她还是新妇,跟在婆母身后学习打理家事。在一片喧嚣中,那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袍,颈项上挂着沉甸甸赤金璎珞长命锁的男孩,安静得格格不入。他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不哭不闹,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仿佛能洞彻人心。
“我记得,”张老夫人缓缓开口,接上了她的回忆,“我给了他一块御赐的玲珑七巧点心,做得极是精致,寻常孩子见了没有不欢喜的。他却只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地说:‘谢老夫人,此物甜腻,有碍清虚。’”
林月柔点头:“当时满座皆惊。他才三岁啊……后来,他独自在窗边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时辰不动。我逗他说话,他偶尔应答,言谈思路清晰得不像个稚童。妹妹那时是既骄傲又担忧,妹夫更是将他视为瑰宝,亲自启蒙,四书五经竟能过目不忘。”
张老夫人沉吟道:“如此天赋异禀,确是罕见。只是……慧极必伤,后来玄清道长亲自登门,我亦有耳闻。”
提到此事,林月柔神色一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心悸的江宁沈府上元夜。灯火璀璨,笙歌满堂,宾客如云。就在那片极致的繁华喧嚣中,一位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飘然而入,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眼神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