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郡主此时也带着人过来了,扫了一眼场中情形,淡淡道:“侯夫人,看来今日这香,是上不安生了。不如将一干人等都带回厢房,细细审问?也免得在此扰了佛门清净。”
“郡主所言极是。”永宁侯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吩咐道,“将周姑娘‘请’到厢房休息。去偏殿,把二夫人也‘请’过来!”
“是!”仆妇们凛然应声,两人上前,看似搀扶实则押制地将几乎瘫软的周雨柔架起,往东厢房方向去。另有四人快步往偏殿方向奔去。
事情至此,已再明白不过。当林周氏被两个嬷嬷半扶半拖地“请”到东厢房时,一眼便看到面如死灰的侄女周雨柔,以及地上捆得像待宰猪羊的两个心腹婆子,再对上永宁侯夫人李氏那双隐含杀气的眼睛,她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软软晕厥过去。
“泼醒。”李氏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一瓢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泼下,林周氏一个激灵,幽幽转醒,对上李氏森寒的目光。
“二弟妹,”李氏缓缓开口,“你真是好本事。在我眼皮底下,玩这一出连环计。你是嫌永宁侯府太安宁,非要闹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林周氏瑟瑟发抖,涕泪横流,嘶声道:“大嫂……我、我没有……是雨柔她……她说能替我出气……说能让那贱丫头身败名裂……”
“住口!”李氏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那是你嫡亲的外甥女!是你小姑子的骨血!你疯了不成?!伯懿才走几天,你就这般迫不及待要拉上整个侯府给你陪葬?!”
她越说越怒,抓起手边一个粉彩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砰”一声脆响,瓷片四溅:“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郡主护卫机警,若不是微丫头早有防备,此刻坐在这里受审的就是她!而永宁侯府就会因为你这蠢妇,背上构陷亲眷、毒害孤女的恶名!你让侯爷如何在朝中立足?让你那几个儿女日后如何议亲?!”
林周氏被骂得抬不起头,只伏在地上嘤嘤哭泣。
永嘉郡主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中的浮沫,闻言抬眸,语气淡然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侯夫人息怒。依我看,此事绝非周姑娘一人能为。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调动这许多人手,熟知寺中地形,甚至弄来‘春风醉’这等宫廷禁药?背后若无长辈指点、家族默许,断难成事。”
李氏心头一凛,她立刻会意,沉声道:“郡主明鉴。周家教女无方,纵容其女行此恶毒之事,我永宁侯府定要向他们讨个说法!至于这刁奴——”她指向地上两个婆子,“即刻送去顺天府,告她们一个构陷良家、意图行凶之罪!还有那藏药丫鬟、寺外交易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侯夫人英明。”永嘉郡主颔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沈知微,语气缓和下来,“知微今日受惊了。此事既发生在寺中,我少不得也要过问。侯夫人处理家事,我不便打扰。知微,随我回听雪轩歇息罢。”
沈知微敛衽应是,上前扶住永嘉郡主伸出的手。
走出东厢房,冬阳正好,梅香清冽。永嘉郡主侧首看她,轻声道:“今日应对得不错。只是往后,更要加倍小心。”
“谢郡主庇护。”沈知微低声道。
“不是我庇护。”永嘉郡主目光深远,望向梅林深处,“是你自己争气,也是……有人不愿你出事。”
沈知微心领神会,垂眸不语。
回到听雪轩,苏如意已命人重新煮了姜茶,见她们回来,忙迎上:“可算回来了。方才外头闹哄哄的,没出大事吧?”
永嘉郡主在铺着锦褥的椅子上坐下,淡淡道:“跳梁小丑罢了,已料理了。”
苏如意松了口气,亲手将姜茶递给沈知微:“妹妹快暖暖。”
茶气氤氲,带着老姜的辛辣与红糖的甘甜,熨帖着冰凉的五脏。沈知微捧着茶盏,望向轩外那片红梅白雪。
今日虽破了局,却也彻底撕破了脸。周家、柳家、永宁侯府二房……乃至他们背后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此时,镇远侯府外书房内,谢珩刚听完观棋的禀报。
“周家那位李嬷嬷已招认,是受周雨柔指使,仿制沈姑娘私物,意图污蔑。顺天府的人已将她与那接头男子一并收押。永宁侯夫人当场发作,将林周氏禁足,并派人往周府问罪。”观棋声音平稳,“另,我们的人截获了一封从周府送往柳府的密信,内容隐晦,但提及‘事败’、‘早做打算’。”
谢珩立于窗前,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闻言眸光微沉:“周培安这是急了。”他转身,将棋子“嗒”一声轻叩在紫檀木棋枰上,“让他急。传话给我们在御史台的人,将周家纵女行凶、勾结永宁侯府罪妇构陷孤女之事,稍加润色,递上去。”
“是。”观棋应下,又道,“柳元宗今日告病未上朝,但柳文睿去了杜阁老府上。”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树倒猢狲散。告诉沈姑娘,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是。”
窗外,北风渐起,卷着残雪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