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桃林深处,落英渐密,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回身对着众人郑重施礼一拜。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孤欲求娶羲羽,请诸位助孤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宛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心,在众人脸上漾开各色涟漪。不屈仍是一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仿佛未闻;吱吱惊得瞪圆了眼,嘴巴张了又合,活像离水的鱼儿;玄晖勉强扯出个笑容,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苍黎,但见圣子面色如常,唯有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出青白。
萧景琰眸光灼灼,继续道:“孤这一生,比起诸位神族来说,着实短暂如蜉蝣。正因如此,孤不愿留下遗憾。”他细细道出谋划,“乞巧节那日,请圣子于未水河畔施法,令万千河灯刹那齐明;玄晖与不屈则组织百姓共放天灯。届时吱吱你去请羲羽来湖畔。天上星辉,人间灯海,交相辉映,不信羲羽不为之动容。”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苍黎身上,一字一句道:“也请圣子,为我们的情意,做个见证。”
玄晖在一旁听得心惊,只觉得这番安排对苍黎而言太过残忍,正待寻个由头婉拒,却听得苍黎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吱吱左看看右瞧瞧,急得直拽不屈的袖口,小声嘟囔:“好什么好!羲羽大人都不一定答应呢!这么大张旗鼓的,她最是讨厌了!”
玄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应和:“那岂不正好?让这自欺欺人的傻子,好生看清自己的心。”
卯时三刻,晨露未晞。
苍黎在熟悉的时刻醒来,窗外还是一片墨蓝。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千年如一日的寂静。庭中石缸里的水泛着寒意,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人格外清醒。
双刀出鞘的嗡鸣划破晨雾。他的身影在庭院中翻飞,刀光如练,每一式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一个时辰里,他什么都不想,只专注于手中的刀。直到天光渐亮,他才收势而立,额间不见汗珠。
早膳是清粥小菜,他独自坐在桌前,连咀嚼的声音都轻不可闻。随后便带着侍卫巡城,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他检查每一处城防,询问守夜士兵,目光锐利如鹰。这一巡就是三个时辰。
回到居所,他在院中静坐良久,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煮水烹茶。茶香袅袅中,内侍前来请示午膳,他摇了摇头:“不必。”
信手翻了几页书简,目光却始终没有聚焦。他走到那缸青璃所赠的灵鱼前,看着几尾翻白的鱼,面无表情地施了个往生术。鱼儿重新游动起来,他却鬼使神差地又撒了一把鱼食。
将平日用的那套白玉杯取出,反复擦洗,直到杯壁透亮得能照见人影。晾晒在日光下后,他在院中踱步,终于还是转向勤政殿。
“圣子不知么?”内侍见他来了,掩口笑道,“城主天未亮就出城了,今日乞巧,要给羲羽大人准备惊喜呢!特意嘱咐请您忙完速去。”
苍黎面上看不出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却转身进了勤政殿,将门轻轻合上。
殿内烛火摇曳,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前坐下,朱笔在指尖顿了顿,随即开始批阅。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凌厉,只是今日下笔格外重些。
城外未水畔,内侍急得来回踱步:“圣子怎么还没到?这河灯…”
得知苍黎仍在批阅奏折,萧景琰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转头对玄晖道:“那便有劳玄晖大人了。”
夜幕初垂时,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如锦簇花团,明耀星雨。与此同时,未水河上,万千河灯仿佛被无形之手瞬间点燃,光华流泻,织就一条蜿蜒璀璨的光带,映得水面如梦似幻。空中,无数天灯在青璃与玄晖的指引下冉冉升起,携着众生祈愿,与星河共舞。
被吱吱引至湖畔的羲羽立于这漫天光华之中,眸中被灯火点亮,映出惊愕与难掩的悸动。萧景琰于万众瞩目下步至她身前,执其手,目光恳切而深情:“羲羽,我知天命或不可违,寿命有尽。然正因如此,余下光阴,寸寸皆金。我只愿以此有限之生,常伴卿侧,倾尽所有,爱你护你。嫁与我,可好?”
青璃在一旁凝望着这幕,没来由的想起了渊决,眼角竟不自觉滑下一滴清泪。玄晖悄然靠近,肩臂相抵,低声打趣道:“想不到英姿飒爽的青璃少主,亦有为此等俗世柔情落泪之时。”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试探,“我掐指一算,待到你被求娶那日,必是九天神佛共庆,排场当胜此百倍。”
青璃闻言,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浮屠塔顶,夜风如刀。
苍黎仰卧在青瓦之上,身旁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玄晖私藏的桃花酿已去了大半。他举起酒坛猛灌一口,往日的醇香此刻只余苦涩。未水河畔的煌煌灯火映在他眼中,天灯如星,河灯似练,却照不亮他眸底深沉的枯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