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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从西郊大营回来,才听说了傅嘉暮夫妻和离的事,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插手侄儿的内帏私事,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已经算是同傅夫人的交待了。
转头却把傅嘉熹叫到了书房。
父子二人不只容貌相像,性格也像,都是冷然且话少的性子。国公爷因为年纪大了,倒是少了几分意气,多了几分从容。
他示意傅嘉熹坐了,先问道:“你媳妇姜氏无碍了?”
傅嘉嘉颔首:“是。”
国公爷打量着长子,心下也是无奈,向他解释道:“当年我和伯淮兄算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兄弟,闲暇之余便定下了儿女亲事。怎奈天不假年,他们夫妻早殇,姜二姑娘就此失了恃怙。之后你母亲与姜二夫人定下媒妁之约,为父……”
他有些艰难的吸了口气:“当年北边战事吃紧,我又不擅处理内宅之事……好在你和大姜氏夫妻感情甚笃,为父心下稍慰。”
傅嘉熹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蓦然抬头,道:“这场亲事的内情,父亲应该早和儿子知会一声的。”
国公爷眸光骤紧,不悦的道:“知会不知会的又如何?姜二的脾气禀性,全然配不上国公府世子夫人之位。况且为父知晓时,你和大姜氏已经成婚。”
傅嘉熹的心口仿佛被重重一击,怦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回视国公爷,不惧不避,却到底没有口出违逆之言,反倒缓慢的道:“父亲是一家之主,您决定了的事,儿子自当遵从。”
国公爷和他僵持一瞬,缓和了口气道:“我和你母亲都不是迂腐之人,别说姜伯淮已经身故,就算他们夫妻尚在,若是姜二才德与你不堪匹配,我便是豁出去兄弟断交,也不会将就你的亲事。”
傅嘉熹还是保持沉默。
国公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事已至此,多思无益。说到底,这事是姜仲德理亏在先,姜二德不配位在后。况且,当初姜二行事无忌,在府中和三郎无媒苟合,咳,我和你母亲不也宽纵于她,允她风光无限的嫁给三郎了么?也算对得起伯淮兄了。唉,到底是她自己无福,不怪傅家容不下她。”
傅嘉熹浓睫啪嗒一声落下,国公爷的话有如隔着重重屏障,模糊不清。
他眼前是姜至惨淡悲绝却仍旧不失美艳的面庞,那一天,她脸上的泪,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暴虐的雨,淋湿了她对未来生活所有的希冀。
他却清晰地记得自己无视她的“惺惺作态”,毫无感情地对她道:“如果你仍旧执迷不悟,非要入傅家门不可,我会让三弟娶你。”
姜至咬得唇都流血了,整个人都在战栗,仿佛绷紧了的弓弦,随时都会迸断,她却仍旧梗着脖子道:“嫁,就,嫁。”
傅嘉熹下颌绷得极酸,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没让自己有一分半毫的动容。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句“都过去了”不能让人释怀的,但也恰恰是这句话,对某些人来说是最残忍的绝杀。
坚韧一点儿的,尚且能从泥淖里一点儿一点儿地爬出来,软弱一点儿的,自此万劫不复。
他是男人,信奉的是流血不流泪,可姜至不过一个弱女子而已。
傅嘉熹把血腥味咽下去,在心里无声地喟叹:他也是施暴者之一,同时也是卑劣自私者之一,事情做都做了,再多的愧疚也不过是假惺惺的伪善而已。
至于姜至过不过得去?
他冷冷地狠下心,那就是姜至自己的事了。
可心口还是憋着一团闷湿的东西,堵得他呼吸不畅。
傅嘉熹养性的功夫十分淳厚,果然,连利眼如炬的国公爷都没瞧出来,他蹙眉又道:“姜二和三郎和离,是她自己作的,与旁人无碍。”
他对姜至实在没什么印象,就是有,也只剩嫌恶,轻飘飘一句带过,也算是了了自己那不多的愧疚,又不甚愉悦的点评姜二老爷:“只是你这岳父,行事实在是……”
他大摇其头:“实在是令人难以苟同,好在小姜氏性情温顺,机智聪慧,稳重豁达。以后,你多护着她些,别让小姜氏受姜二夫人挟制。”
“……是。”
“还有旻哥儿,他是你的嫡长子,更不能受制于昏昧妇人。到底太弱了些,再长两三岁,无论如何也该开始打磨筋骨了,傅家传承不能丢。”
“儿子省得。”
国公爷自认今日教子有方,他把自己的高瞻远瞩、远近之虑,几乎全部说给了傅嘉熹听。
他自来是个聪慧地,识大体的,有担当地人,不会听不进去。
或许有些妇人之仁,但那是他年轻,见得太少,体会人间冷暖不够,实属正常。
因此国公爷十分愉悦地同傅嘉熹道:“晚饭在这里用吧,你我父子难得一聚,小酌一杯。”
傅嘉熹神色松驰,仿佛听了国公爷一席话,受益匪浅,遂恭敬地道:“是,我让人去厨房多添几个父亲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