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只有他们踩在薄雪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直到前方巷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光而立,身影挺拔。墨绿色的和服下摆在巷口的风中微微拂动,细腻的麻叶纹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灰羊绒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黑色的长卷发整齐地束在左耳侧。
是翡翠。
他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到来。钴蓝色的眼眸越过织田作之助,落在丹羽静彦失魂落魄的脸上。
织田作之助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稍稍偏转了方向,似乎打算从他身边绕过。
“织田先生。”翡翠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能否让我和赤羽君单独谈一谈?”
织田作之助停下脚步,烟蓝色的眼睛看向翡翠。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松开了揽着丹羽静彦的手。
“我在巷口等你。”他对丹羽静彦说,语气平静,然后便真的转身,向巷口走去,与翡翠擦肩而过时,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翡翠微微侧身,为他让出道路。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翡翠缓步走近,停在丹羽静彦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空洞的橘色眼眸上,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微微颤抖却流不出泪的眼角。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看着。
半晌,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轻轻拂去丹羽静彦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片枯叶。
“很冷吧?”他轻声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与这冬夜格格不入,“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又躺在雪地里……即使是「意料中」,也一定很冷。”
丹羽静彦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喉咙像是被冰渣堵住了,所有的话语、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痛苦,都冻结在胸腔里。
翡翠微微倾身,与他平视。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却又奇异得澄澈,清晰地映出丹羽静彦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
“你看到了吗?”翡翠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丹羽静彦的心上,“你看到了那条「单行道」的尽头。你以为你在铺设新的路基,却只是被卷入了早已设定好的轨道。”
丹羽静彦猛地抬眼,橘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知道什么?”
翡翠没有直接回答。他直起身,目光望向巷口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看到港口Mafia大楼下那片狼藉的雪地。
“我认识一个很笨拙的家伙,”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他喜欢一个人背负所有,把所有柔软都藏得严严实实,把通向自己的路修得又窄又险,还总以为那是保护。”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丹羽静彦:“你想成为那条路上唯一的变数,想在他坠落时接住他。勇气可嘉,但方法错了。”
“那……我该怎么做?”丹羽静彦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求助,“求求你了……告诉我……”
“你在试图改变「结果」,”翡翠打断了他,目光沉静,“但问题的根源,或许在更早之前。在那些「选择」被做出的时刻,在那些「必然」被写下的瞬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织田先生说得对,有些未来,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强行扭转结局,往往只会让因果反噬,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丹羽静彦的心沉了下去。翡翠的话,几乎是在宣告他所有努力的徒劳。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不甘心地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巷口的风吹动翡翠的发梢和围巾,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和更深的寒意。
他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邃的了悟。
“办法?”他轻声重复,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或许有,但那绝不是在既定的轨道上徒劳地推拉。”
翡翠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丹羽静彦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说你想救他,那么赤羽君,你真的了解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你看到的,是他选择赴死的决绝,可你是否看到过,在他做出这个选择之前,是什么将他一步步逼到了悬崖边缘?”
丹羽静彦怔住了。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太宰治孤独地坐在办公室的身影,他望向窗外时眼中转瞬即逝的空茫,他偶尔提及过去时那种轻描淡写下的沉重……还有那些他从未对自己言说的,关于织田作之助、关于坂口安吾、关于Lupin的往事。
“你只看到了终点,却忽略了路途。”翡翠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改变一个求死之人的结局,最直接的方法或许是阻止他赴死的那一刻。但更根本的方法,是去改变那个让他觉得不得不死的理由,或者……在他产生这个念头之前,就将那些理由一一拔除。”
丹羽静彦定定地看着翡翠,那双橘色的眸子里,绝望的冰层下开始裂开一丝缝隙,透出近乎偏执的探究。
“我为什么要信你?”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几分尖锐,“你究竟是谁?”
他想起津崎叶藏那过分灿烂的笑容,翡翠超越年龄的沉稳,以及他们看似偶然却处处透着微妙巧合的相遇。
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萍水相逢。
翡翠没有因他的质问而动容。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巷外遥远的风雪声,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回答。
“我是谁并不重要。”
翡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丹羽静彦脸上。
“重要的是,你是否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真正应该去追寻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和服的袖口,上面细腻的麻叶纹在幽暗光线下泛起柔和的微光。
“是追逐一个注定的死亡节点,一次次承受相同的结局,让自己和他都陷入更深的绝望?还是……”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某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回到更早的源头,去厘清那些将他导向绝境的脉络?去找到那条「单行道」最初是如何被规划、被浇筑成型的?”
丹羽静彦一直在阻止太宰治的死亡,像一个绝望的救火队员,在火场边缘徒劳地奔跑,却从未真正思考过这场大火是如何燃起的。
那些火星是从哪里迸发的?是谁添了第一把柴?又是什么让火焰最终演变成吞噬一切的燎原之势?
翡翠看着他眼中逐渐亮起的、混杂着痛苦与明悟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却不容置疑:“织田先生在等你了。”
丹羽静彦没有立刻动,他深深地看了翡翠一眼,橘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未出口的疑问,但最终,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追问不会得到更多答案。翡翠已经给了他最重要的提示。
他转身,走向巷口织田作之助沉默等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