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吸血族领地,是被墨色雾气裹住的囚笼。黑城堡的尖顶刺破铅灰色的天,檐角的蝙蝠雕塑铸着冷铁,月光落在上面时,会滑成细碎的冰碴子,砸在青石板路上,没声息地融在常年不散的雾里。长老会的黑色斗篷掠过街角时,斗篷下摆扫过地面的枯叶,连风都跟着沉了,裹着肃杀的味道——那是权力倾轧的气息,压得整个领地喘不过气。
夜宸那时还是吸血族的王子,刚满两百岁。玄色锦袍是母后生前为他绣的,领口绣着尚未加冕的半轮银月图腾,银线在暗处会泛着细弱的光;腰间悬着柄银剑,剑鞘上刻着吸血族的守护符文,是父王在他一百岁生辰时送的,说“王子的剑,该护着族人,也该护着良知”。可这份良知,却让他成了长老会的眼中钉——他反对他们“以狼族为血奴”的提议,不是凭空执拗,是上个月去狼族边界时,亲眼见了被抓来的狼族幼崽,瘦得只剩骨头,脖子上还留着未愈合的牙印,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像在求救。
“狼族愿意用自愿捐赠的血液换雪参,”那天他在长老会上,把狼族首领的信拍在桌上,纸张因用力而发皱,“他们有老有小,不是任我们宰割的血袋!”
大长老枯瘦的手指敲着桌案,指甲泛着青灰:“王子殿下太天真了。自愿?不过是狼族的缓兵之计。只有把他们变成血奴,才能保证我们吸血族的血液供应,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规矩也该改!”夜宸的声音发紧,银剑的剑柄被他握得发烫,“父王说过,种族共存才是长久之道!”
可父王那时已经被长老会架空了。他们表面尊称他为国王,实则把他软禁在寝宫,连食物都要经过严格检查。夜宸知道,自己的反对,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只是他没料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追杀是在他从狼族边界回来的那个深夜。城堡的走廊里只剩壁灯的冷光,他刚走过第三个转角,想绕去寝宫看父王,三道黑色灵力突然从暗处窜出,像毒蛇的信子,直逼他的后心。为首的是大长老,黑袍下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声音像刮过石板的风,带着刺骨的冷:“逆子!敢阻碍长老会的计划,今日便废了你,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夜宸的灵力尚未完全成熟,却也不肯束手就擒。他反手拔出银剑,剑身上的符文瞬间亮起淡蓝色的光,像淬了冰的火,与黑雾撞在一起时,发出“滋滋”的响——那是灵力碰撞的声音,带着焦糊的腥气。可长老会来了五个人,黑雾层层叠叠压过来,像密不透风的网,他的胳膊被最左边的长老划了道口子,暗紫色的血液(吸血族的血比人类的深)滴在玄色锦袍上,瞬间晕开,染黑了半片衣摆。
“父王在哪?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嘶吼着,剑招越来越急,银剑划破黑雾时,能看到里面藏着的细小獠牙(长老会修炼的邪术),可后背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道黑雾,灵力瞬间在体内乱撞,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经脉。
“国王陛下?”大长老冷笑,黑雾在他掌心凝聚成爪,“他早就被我们软禁了,现在恐怕……连喝口热汤都难。你乖乖受死,还能留个全尸,不然,我们就把你和你那没用的父王,一起丢去黑森林喂恶鬼!”
夜宸的眼尾瞬间红了。他知道再耗下去只会丧命,更会连累父王。趁着长老们换气的间隙,他凝聚起最后的灵力,银剑狠狠劈向旁边的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纵身跃出,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追杀声像潮水般涌来,黑雾缠在他的脚踝,像要把他拖回地狱。
他往人类世界的方向跑。那是长老会最不屑踏入的地方,他们总说人类的气息“污浊”,沾了会脏了灵力。可夜宸此刻只觉得,那方向的空气,是唯一的生路。黑森林的枯枝划破他的脸颊,留下细细的血痕,腰间的伤口再次裂开,暗紫色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落叶。他跑了不知多久,灵力彻底耗尽时,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意识模糊间,只看到透过树叶的阳光——不是吸血族领地的冷光,是暖的,像碎金一样落在他的脸上,还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嗒嗒嗒”,越来越近。
苏清鸢那时刚满十六岁,是人类世界陈国的公主。她不喜欢皇宫里规规矩矩的襦裙,总爱偷穿银灰色的骑射装——那是她偷偷让成衣坊做的,布料是耐磨的粗棉,袖口和裤脚都缝了暗扣,方便骑马;腰间别着柄短剑,剑鞘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朵小兰花,是她母亲生前教她绣的,说“女孩子也要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她的白骏马叫“踏雪”,是父皇在她十五岁生日时送的,马鬃是雪白色的,尾巴上系着个小小的银铃,跑起来会“叮铃”响,马蹄上裹着软布,怕踩伤路上的小虫子。
这天她是偷偷溜出来的。父皇让她跟着太傅学《女诫》,可她翻了两页就坐不住了,趁太傅打瞌睡,让贴身侍女绿萼帮她打掩护,自己牵了踏雪,从皇宫的角门溜了出来,往城郊的青雾森林跑。青雾森林是她的秘密基地,里面的野兔多,她的箭术也是在这里练出来的——刚拉弓射中一只灰兔,兔子倒地时还蹬了蹬腿,她正笑着下马,想把兔子捡起来(打算带回去给绿萼炖汤),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像是重物砸在地上。
“踏雪,慢点。”她勒住缰绳,拍拍马颈,踏雪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慢慢往声响处走。她没立刻靠近,而是先躲在一棵老槐树后——母后教过她,陌生的声响要先观察,不能冒失。透过树缝,她看到了躺在落叶里的人:玄色的锦袍,衣摆染着深色的污渍(她以为是血),墨色的头发散在脸颊旁,长而微卷,沾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他的侧脸轮廓像用羊脂玉雕的,高挺的鼻梁,薄而淡色的唇,即使闭着眼,也透着股贵气。
苏清鸢犹豫了片刻,还是牵着踏雪走了过去。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凉,但有体温,不是死人的冰。他的睫毛很长,像把小扇子,上面沾着点细小的草屑,她忍不住用指甲轻轻拂掉,动作轻得像怕碰醒他。“喂,你醒醒?”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像浸了蜜的温茶,“你怎么躺在这?是不是受伤了?”
那人没醒,眉头却皱了一下,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忍受疼痛。苏清鸢低头看他的腰间,锦袍被划开一道口子,深色的液体还在慢慢渗出来,她赶紧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拿出伤药——那是太医给她备的金疮药,装在个小小的白瓷瓶里,瓶身上刻着“陈”字,是皇宫的记号。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锦袍,伤口比她想象的深,皮肉翻着,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她以为是感染了),她咬着唇,倒了点药粉在纱布上,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
“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回去。”她站起身,想把他扶起来,可刚一用力,就发现他比看起来重多了——他的锦袍里似乎还穿着内衬,加上他本身的重量,她使出吃奶的劲,也只把他扶起来半寸。她咬了咬牙,转身跑回踏雪身边,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那是父皇在她十五岁生日时送的,白狐皮是从西域进贡的,摸起来软乎乎的,领口还缝了圈淡粉色的绒边,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披风。她把披风铺在地上,又费力地把他挪到披风上,抓住披风的两角,一点点往马车的方向拖——她的手臂很快就酸了,额头上渗出细汗,却没停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会被野兽吃掉的。
还好她出来时让老车夫李伯备了辆青布马车。李伯是宫里的老人,看着她长大的,嘴严,不会多问。她喘着气,和李伯一起把他扶进马车,让他靠在车壁上,又把狐裘披风盖在他身上——披风上还留着她身上的桂花香气(她早上擦了桂花膏),夜宸在昏迷中似乎闻到了,紧绷的眉头稍微松了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李伯,快点回皇宫,走侧门,别让人看见。”苏清鸢坐在车边,帮夜宸调整了下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怕马车颠簸硌到他。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苏清鸢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他的脸——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没见过阳光的冷白,却不是病态的苍白;嘴唇有点干,泛着淡粉色;下颌线很清晰,线条流畅,像画里的贵公子。“你到底是谁啊?”她小声嘀咕,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很凉,她赶紧把自己的手裹在他的手上,用掌心的温度暖他,“你可别有事,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皇宫的侧门很隐蔽,藏在御花园的西角,只有三个老侍卫守着——都是父皇信任的人,看到苏清鸢的马车,只行了个礼,没多问。她让李伯把马车赶到偏殿的后院,又打发走跟着的小太监,亲自把夜宸扶进偏殿。这偏殿是她平时看书的地方,布置得简单却温馨:窗边放着张梨花木软榻,榻上铺着鹅黄色的绒垫,是她去年冬天让绣娘做的;桌上摆着几本书,有《诗经》《楚辞》,还有本翻得卷了边的《狩猎记》;墙角放着个青铜暖炉,里面还剩点炭火,能散出微弱的热气。
她把夜宸扶到软榻上,盖好绒垫,又跑去厨房端了碗热蜜水——蜜是她自己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上采的,让厨房熬成的蜜浆,甜而不腻。“喝点水吧,可能会舒服点。”她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拿起银勺,想喂他喝,却发现他闭着嘴,根本喂不进去。她皱了皱眉,想了个办法:用银勺轻轻撬开他的嘴唇,把蜜水一点点送进去,动作慢得像怕呛到他。蜜水是温的,带着桂花的甜,夜宸的喉结动了动,咽下了蜜水,她心里松了口气,又喂了几口,直到他的嘴唇看起来没那么干了。
太医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来的是张太医,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是宫里最靠谱的太医,也是看着苏清鸢长大的。他摸了摸夜宸的脉搏,又掀开绒垫看了看伤口,皱着眉说:“公主,这位公子只是外伤过重,又有点气血虚弱,没什么大碍,开几副活血化瘀的草药煎了喝,过个三四天就能醒。只是……”他顿了顿,手指又搭在夜宸的脉搏上,“他的脉搏比普通人慢了一半,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快得反常,我刚才看的时候,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这不像寻常百姓的体质啊。”
“张太医,他是我远方表亲,”苏清鸢赶紧打断,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来历,总觉得要是说了,他可能就会被当成怪人送走,“他家里遭了劫匪,一路逃到京城,才伤成这样。您也知道,表亲家在偏远地方,体质可能和我们不太一样,您别多想,赶紧开草药吧,我想让他快点好起来。”
张太医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了然——他知道这公主心软,怕是捡了个陌生人回来,却也没戳破,只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开三副草药,公主让厨房煎的时候,记得加两勺蜂蜜,能中和药的苦味。”
张太医走后,苏清鸢亲自去了小厨房——那是她专用的,平时用来煮点小点心。厨房的小丫头春桃想帮忙,她也不让:“我自己来,你去帮我看着偏殿,别让任何人进去。”她把草药放在陶罐里,加水,用小火慢慢煎,草药的苦味很快飘满了厨房,她皱了皱眉,还是按张太医说的,加了两勺桂花蜜。煎好药后,她端着药碗回到偏殿,夜宸还是没醒,她只能又像喂蜜水一样,一点点喂他喝药。药有点烫,她喂的时候没注意,银勺碰到了自己的指尖,“嘶”了一声,夜宸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眉头皱了一下,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抓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鸢每天都泡在偏殿里。早上天刚亮,她就会去御膳房拿点心——第一天是桂花糕,是御膳房王师傅的拿手绝活,糕体松软,里面夹着桂花碎;第二天是桃花酥,桃花是她早上从御花园摘的,让王师傅加进去的,带着淡淡的花香;第三天是蜜饯山楂,酸酸甜甜的,她想他醒了可能会喜欢。她会把点心放在夜宸嘴边,虽然他没反应,她却像自言自语一样:“这桂花糕可好吃了,你快点醒,就能尝到了。上次王师傅做的时候,我还在旁边偷尝了一块,被他说了一顿呢。”
中午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前看书,读诗给他听。她读《诗经》里的《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读的时候会笑着说:“这首诗说的是新娘子,你以后娶媳妇的时候,也会有人给你唱这首诗吗?”她也读《伐檀》,读到“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时,会跟他讲宫外百姓的生活:“上次我偷偷出宫,看到农夫在田里种地,好辛苦,父皇说我们吃的粮食,都是他们种出来的,所以不能浪费。”
下午她会帮他擦脸。用温水浸湿丝绸帕子,拧干,轻轻擦过他的额头、脸颊、下巴,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擦到他脸颊的小伤口时,她会放轻力度,小声说:“疼的话你就吱一声,我轻点。”有次她擦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赶紧收回手,脸有点红——她长这么大,除了父皇,还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别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