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恶作剧之前的兴奋标志。
她和江汀冬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两句干巴巴的“通过一下”“嗯”,但她心里的不满足已经像违禁品种的植物来到一个陌生国家一样肆意疯涨出来,没有天敌,寻找一切扩张野心的机会。
她把手机往校服口袋一塞,抿住嘴唇,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
江汀冬太投入在面前的笔与纸上,完全没发现她。
直到她伸出小手,从后面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胳膊也顺势架在他肩膀上。
掌心瞬间感受到他的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飞快眨动,痒痒的,他整个背脊也绷紧了。
“猜猜是谁?”她刻意压低嗓子,却压不住想笑的尾音,温热的的气息就这样拂过他微微发红的耳廓。
或许是她乳木果护手霜的奶香气味,或许是她过小的手,或许是伪装失败的嗓音,总之他还是认出了她。
江汀冬没有立刻拉下她的手,甚至脖颈微微往后靠了靠,倚在了她的手臂上。耳机里的音乐声漏出了一点点,但听不清。
“戈雪。”
他声音跳过耳机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些无奈,藏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近乎纵容的笃定。
“没劲,一下就猜中了。”
戈雪笑嘻嘻地松开手,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手臂环过他的姿势,顺势弯下腰,用耳朵贴在他的耳机上听了听,夸张地皱起鼻尖。
“什么死亡摇滚,吵死个人。”
说完,她才绕到他面前,蹲下身,看向他的素描本。
“又在画什么呢?让我看看——”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比起上次被江汀冬狠狠甩脸子瞄到的画,内容似乎又变化了些。
这不是她想象中可能会看到的风景或人物。
画纸上,一张破碎的佛面,半张脸宝相庄严,另一半却被齿轮和电路板吞噬。佛首下方不是莲台,而是钢筋水泥,缝隙里挤出带着尖刺的藤蔓。
线条凌厉至极,灰调的阴影被处理得细腻,透出一种近乎诡异又绚烂的生命力。
戈雪的心脏莫名被攥紧,她完全不会画画,但这画给她的冲击,远超任何她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
她第一次在生命里碰到有人的自我剖白如此直白,野蛮,艺术。
这一定称得上是艺术吧。
艺术离戈雪不算远,如果读书看电影也算艺术的话,但说实话,她不认识有人靠此为生。
戈雪的爸爸是教师,妈妈是医生,爷爷是警察,奶奶是会计。
16岁的她所看到的世界是通过考试后的学生化身制度体系中的一员,接着去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显然,世界不是靠艺术运转的。
“哇...”
她忘了距离,仰起脸,黑亮的圆眼睛就这么眨巴着,直看向他。
“江汀冬,这也太牛逼了吧?”
江汀冬在她蹲下时就已经摘下了耳机挂在颈间,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垂。被她猛地一夸,他下意识要合上素描本,手指已经按在了纸页边缘,动作却因为她的注视迟疑了。
他眉间蹙起,说话不自觉卡顿起来:“就,反正就,就乱画的。”
“这怎么能是乱画的!”戈雪根本不信,她指着本子,语气更激动。
“我不懂画,但这线条,这细节,江汀冬,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特别厉害的艺术家,真的!”
戈雪的赞美毫不拐弯抹角,对于其中的逻辑不管不顾,但笃定这件特质本身就会令人信服。
江汀冬彻底愣住了。
小时候他躲在被子里偷偷画,被保姆报告给父亲,父亲看完皱眉说是“鬼画符”,父亲身边平均七个月更换一波的女伴们假装关心实则又把他推给心理咨询师后得出的“创伤反应”。
他记性非常好,所以记得一切。
父亲看到他就皱起来的眉毛,家里不停换的女人厚重的粉底下遮不住的鱼尾纹里透出来的鄙夷,家里的保姆司机恭敬之下的不屑,前几天又换的女人带回来了一男一女两个野种,又让他被父亲的一招手来了这个他从来没呆过的老家,坐在了这个普通高中的天台上,听到了这个这段时间缠着自己吵得不得了的女孩一句“艺术家”的评价。
他记性非常好,所以记得一切。
戈雪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黑色眼珠里清澈的惊叹,乳木果护手霜和秋天的桂花香,风很大,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声很小。
江汀冬没有说话,但是耳根被深红的色号涂上一层。
他将素描本往她那边稍稍挪动了一点,然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画纸上,默许她的观看,同她一起审视。
这一次,他没有合上画本,甚至在她指着佛面上那根将断未断的链条追问“这是怎么画出这种摇摇欲坠的感觉的”时,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个手指,演示了一下铅笔侧锋清扫的技巧。
秋风吹,吹过天台,吹起画纸的一角,他伸手按住,她的发丝也被风吹过,扫过他手臂。
秋风吹,从天台吹到红砖巷。
取景器里,他正在为墙上的作品添上最后几笔,不容置疑。
完成的那一刻,他退后两步,眯起眼审视着墙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角的汗珠滴落下来。
整个人透出耗尽后的空茫,也是一种创造者审视造物的满足。
戈雪也跟着关掉了相机录制键,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酸麻僵硬。
他摘下口罩,转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瞳孔刚从专注中抽离,还带着一点醉恹恹的迷离,但找到她眼睛的那一刻,倒是恢复了清明。
“拍够了?”他问。
戈雪扬起下巴,唇角弯起,虎牙又跑出来。
“不够,总是还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