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骨下方的阴影动了动,迟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你好,是江汀冬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但不是戈雪的声音,音色更沉静。
“是我。”
“我是戈雪的朋友,沈思怡,她现在我在一起。”
沈思怡开门见山。
背景音里几乎被Kpop的节奏占去了大半,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嘈杂之下,隐约能听见戈雪的声音,尾音拖长的撒娇和抱怨声。
“抱歉打扰你了,我们现在在Soho的一家韩式小酒馆,她喝了点酒,量也不多,但反应蛮大的,我有点搞不定,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着:“而且她一直在重复你的名字,反正她也住你那儿,我想你来接她回去是最合适的,就用她手机给你打电话了。”
江汀冬捻灭了烟头,扔进满是香烟残骸的黑色烟灰缸里。
“地址。”
沈思怡利落地报出店名和街道。
“地址给你发过去了。她手机在我这,你到了直接打电话就好。”
“等着。”
他挂断电话,抓起随意搭在椅背上的牛仔外套,迅速套上。走到玄关处换鞋时,车钥匙从门口的收纳架里被拿了出来,滑入外套口袋里。“啪嗒”一声脆响,打破了公寓里来两天以来维持的阒然。
...
名叫“火炉”的韩式小酒馆隐匿在Soho一条狭窄巷道里,并不好寻找,所幸江汀冬的方向感不错,还是让他摸索到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辛辣的烤肉香气和几十号人同时吐纳形成的热浪排队欢迎着他。
背景音乐是aespa的《NEXT LEVEL》。
店内的灯光是昏暗到坐在对面的换个人都不一定能分得清的程度。墙壁上贴满了当今最流行的韩流明星海报:BTS,Blackpink,Twice,Red Velvet。
每张桌子上方都有一张银色的抽油烟机在全力轰鸣,尽管烟雾仍然是无法被彻底驱散的,但它仍在奋力工作中。
穿着牛仔羊羔毛外套的江汀冬盘靓条顺,一出现在门口,立刻吸引了不少叽叽喳喳的议论和与之相随的目光。
他目光扫过拥挤的卡座,很快锁定了里面的那个角落。
戈雪完全陷在红色座位里,侧脸完全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半边脸颊连着耳尖都泛着酡红。店里热,她只穿了件修身的灰色半透针织衫,更显得小巧一只。
齐刘海此刻也被汗水濡湿了,有几根东倒西歪,黏在额角上。
她面前的银色烧酒杯里,清澈的液体还剩了不少,杯沿上沾着她的红色唇印。
沈思怡看到他出现在门口一脸照人的模样,朝他挥挥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刚走近桌边,斜躺在座位上的戈雪凭借着某种奇妙的心电感应,也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透亮的黑眸子里水汽氤氲,迷迷瞪瞪地在他脸上努力聚焦,看了好半天,她才终于真的确认了出现在这的真的是江汀冬。
一开口就是浓稠到化不开的委屈鼻音:“江......汀......冬......”
她瘪着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你是一个大骗子......”
邻桌几个正在举酒杯的年轻人也一并好奇地望过来。沈思怡倒是一点不尴尬,拿起手上的夹子,一个劲儿地翻转着烤盘上还在炙烤的五花肉。
“说好的,说好的,等毕业......”戈雪的声音带着哭腔,“然后呢?你人都不见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伸手去抓面前的酒杯,被他先一步按住手腕。
她手腕细,骨架小,皮肤因为酒精过敏又红又烫。
“讨厌你,最讨厌你,全世界最最讨厌你了......”
戈雪试图把手腕抽出来,力道却过于软绵绵,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他依旧沉默,另一只手绕过她膝弯下,将她从卡座里整个轻松地打横抱了起来。她抱起来在怀里比前几天感觉更轻了,倚靠在他肩头,针织衫的毛绒边缘蹭过他下颌。
外边的温度和店里的不能比,如果只穿这一件打底衫她一定又要冻感冒了。江汀冬往旁边张望着,旁边果然放着是她的外套和帽子。
他抱着她,抓起那件白色皮草,毯子一般裹在她身上,把她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接着又理顺她的黑色长发,把费尔岛的毛线帽往下拽了拽,妥帖地戴在她头上,把脸都遮去了大半。
“今天麻烦你了,那我先带她回去了。”
他终于开口,是对身边默默审视着他的一切动作的沈思怡说的。
沈思怡站起身,微微颔首,将戈雪的手机放在了棕色手提包里一并递给他。
“她的东西,拿好。”
江汀冬接过东西,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抱着戈雪转身离开。
夜晚的伦敦街头,不夸张地说,冷风像刀子一般,带着湿气钻进衣领。被严实包裹着的戈雪还是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江汀冬抱着戈雪快步走向停在大路上的车,单手打开副驾驶的门,小心地将这团白色毛球安置进去。
她不肯老老实实坐好,一直在抗议,非要把身子歪过来,然后侧过头去看他,皮草和真皮座椅摩擦出沙沙声。
“冷......热......不要坐车.....”
她乱七八糟地嘟囔着,声音含混在皮草领子里。
江汀冬俯身探进车内,轻轻拨开她被领子遮挡的碎发,拉过安全带,找到卡扣,“咔哒”一声系好。
等他绕回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暖气缓缓送出时,戈雪仍然歪着头,费尔岛毛线帽下漆黑的眼珠子,不眨眼只死死盯着他。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和穿梭的车灯,汇成一条彩虹般的陆上海洋,掠过她埋在宽大皮草里的巴掌脸蛋上。
“江汀冬,江汀冬,江汀冬......”
她又开始一个劲儿地叫他名字,声音在度数不高的烧酒里浸泡了几遍,吐字也仿佛去酒厂走了一圈。
“嗯。”
他目视前方,看着前方被无数红色尾灯染红的道路。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流停滞。
“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转学?为什么说好等毕业却不等我?”
“讨厌你,我认真的讨厌你......很多人喜欢我的好不好?为什么你会这样对我?为什么明明是喜欢我的样子,却这样不要我了?”
“你看到......看到我故意气你的照片了对不对......太好了,不能只有我在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