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最后一天,风刮得人脸生疼。
推开教室后门时,晚自习预备铃刚好尖利地唱完最后一声。原本像夏日蝉鸣蛙鸣般的嗡嗡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或凉或热,或明或暗,织成一张黏腻的蜘蛛网,扑头盖脸地朝戈雪罩过来,裹住她。
她刚才去了趟洗手间,重新扎了下早已乱掉的马尾。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些狡黠的黑亮大眼睛,此刻被低垂下去的眼皮遮得严严实实。
她细白脖颈仍然挺着,走到自己的第一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哐当一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摩擦过地面时,不少人频频回头偷偷看她。
同桌桑尽菲像小动物般警觉地凑过来,带过来一阵草莓味护手霜的香气。
“雪雪,老班和你爸混合双打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堆满卷子的课桌抽屉深处,摸出一小包蛋黄派,悄悄塞进戈雪手里,“你是不是没来得及吃晚饭,先垫垫。”
戈雪摇摇头,把蛋黄派又塞回她抽屉里。她喉咙发紧,咽不下去什么食物。
她拿出数学的练习册,翻到今天下午老师讲函数的那一页,摊开来。
函数图像和公式却像是会动的一群蝌蚪,在书本上游来游去,让她根本无法聚焦。
视觉不顶用,听觉却灵敏起来,不受控制地捕捉到班里那些压低但仍然清晰的窃窃私语。
“对啊,就是为了江汀冬啊,跟隔壁班的葛文文在女厕所打起来了......”
“人不可貌相,她高一的事儿你不知道吧.....”
“不过江汀冬家里,听说挺那啥的,她招惹他干嘛......”
后排“砰”的一声闷响,是王晨哲把篮球重重砸在地下的声音。
他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地开口道:“我说你们有完没完?一个个都作业都写完了,闲的发慌是吧?再叭叭来我面前说,人家的事儿关你们屁事!”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戈雪握着笔的手指用力,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
她心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放在火上用聚光灯炙烤的难堪。前方的座位仍然空着,那是江汀冬的位置。他还没回来。
戈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练习册,最后几道大题空白着,上面是鲜红的叉。
说不清是羞耻、不甘还是愤怒的情绪,像一把野火,在她心口烧着。
她抓起橡皮,发狠地擦着卷子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墨点,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直到把那块纸擦得毛糙、透明,最后“噗”一声,破了,露出底下桌面的木纹。
受不了了,戈雪还是转身离开了这个都在压抑着八卦冲动的教室。
巧的是在下到二楼的时候,她正好撞上了回来的江汀冬。
两人倒是也没说话,一前一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上了旧教学楼的天台上。锁不知道被谁又下了。
戈雪哭了多久,江汀冬就哄了多久。
她活生生哭掉了江汀冬带来的一包抽纸,也算对得起她爱哭的特质。
只是眼泪终于在江汀冬的动耳神功之下止住了。
他俩很默契地对于今晚的风波一个字都没提,没人解释,也没有人提问。
2015年就在她的鼻涕、眼泪与天台里结束了。
2016年开始的前几天里,戈雪沉默寡言了许多,并非收敛脾气,她只是在思考。
思考未来自己会在哪个城市,做什么事,长成什么模样,喝什么样的咖啡,穿什么样的鞋子,住什么样的房子。
她的幻想得出了一些结论,并且这些结论必须传达给江汀冬。
这天中午,她偷偷递给江汀冬纸条以后,在通往天台上的楼梯上等了很久。
阳光像被兑水稀释过的无糖柠檬水,没有任何酸味地洒下来。她盯着漆皮剥落的铁门上又上了的那把崭新的黄铜锁。
似乎这个秘密基地时不时被锁起来以后,她和江汀冬之间被命运搅乱了。
铁链锁住门,也锁住他们的双脚。
江汀冬一步步走了上来,依旧是黑色棉服,还戴着她织的灰色围巾。
“江汀冬。”
他停在离她一米多的距离,没说话,只听着她说下一句。
戈雪攥着校服袖口,吸进一口墙壁霉味的凉气,下定决心说出来这几天整理好的话。
“我决定了,要开始好好学习了,为了高考,这是我第一次想好好做一件事。”
她停顿,不敢抬头看他,一直盯着墙壁上不知道是谁刻上去的字:“早上好”“我爱你”“你在干嘛”“想你了”。
“高考之前,我们暂时别再联系了。等一切都结束了,毕业以后,我们再见,好不好?”
她终于说出来了,他却并不回复。
楼梯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操场传来的篮球拍地的“砰砰”声和哨声。
江汀冬沉默着,穿堂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时间被她的话凝固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才回道,却也算不上回答。
“我听见了,那天你说,我们只是普通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