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被温暖食物填满以后的踏实感,让她犯了饭晕,越吃脑袋越晕。
她托着腮,眼角弯弯,又开始找事:“说真的,江汀冬,忙完一天回来发现有人在等我还做了饭菜,太爽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虎牙又露了出来。
“你这会儿特别像那种,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小娇妻——”
最后三个字,她是气音吐出来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恶劣意味。
话音刚落,江汀冬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次。他掀起眼皮,看向她的琥珀瞳孔里是近乎玩味的兴致。
他没接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戈雪得意的小模样,活像一只主动凑到跟前、自以为聪明地龇牙咧嘴其实只是摇了摇尾巴的小猫。
“小娇妻?那按你这么说......”
他刻意停住,过了好一会才一字一顿说道:“我这个娇妻的职责范围,是不是还得包括陪睡啊?”
戈雪本来的笑一下子凝住,血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顶,双颊连着耳尖烧起来,瞬间变成粉色。
龇牙小猫被踩了尾巴,嚣张跋扈变成了可怜兮兮的样子,江汀冬这才满意,气定神闲地重新往后靠,靠在了椅背上。
他甚至非常好心地用指尖隔空点了点她面前的饭碗,示意她道:“快吃,再不吃,娇妻做的饭就要凉了。”
戈雪的气焰在他面前败下阵来,只好重新拿起筷子,埋头乖乖吃饭。
餐桌下,她的脚趾已经尴尬蜷缩到能抠出三室一厅的程度了
调戏不成反被将了一军,这冰块不比当年,提升的不只是厨艺,还有能更胜她一筹的嘴皮子功夫。
戈雪把盘子放进洗碗机的时候,满脑子都还是那张扑克脸吐出来的“陪睡”二字,如同魔音贯耳一般,耳根仍然是在不争气地发热。
之前说好的拍摄,倒是仍然在公寓里继续着。
戈雪谨守着最初的约定,镜头始终巧妙地避开江汀冬的正脸。
她捕捉他调色时微蹙的眉心,摩挲画布边缘时沾染上色彩的手指,后退几步审视作品时绷紧的下颌线。
画面里充斥着他所创造的世界,是他情绪的直接延伸,却唯独绕开了最能泄露秘密的琥珀色眸子。
只是这种平衡被十一月十八日的下午四点被打破了。
后来的戈雪才会知道缘由。
彼时的戈雪还是一头雾水。
江汀冬创作的时候本就从不开口说话,但这天的沉默比寂静更冷漠,像是进入了某个真空空间里。
他表情里的专注变了味,掺合进痛苦的爱与厌恶这两者的对冲。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他侧脸滑落。他握着画笔的手势,不像是在涂抹颜料,而是像在肢解画布。
画布上一片混乱,如同一团呕吐出来的东西。
之前的作品,戈雪大抵还能看出七八分意象:树木,藤条,大楼,佛脸。虽大多是变形的,但总归有迹可循。
而今天的全然不同,无章法,无形态,可以拒绝给观看者传递任何信息与意义。
戈雪屏住呼吸,不自觉地移动着脚步,好在地毯吸收了足音。
她像是怕惊扰一个正在梦魇里挣扎的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镜头慢慢推,不再满足于手臂和背影,而是大胆地对准了侧脸。最终,定格在他那双着魔一般的瞳孔之上。
也许是戈雪过于近的呼吸声,或许是镜头马达极细微的运作噪音。
江汀冬梦醒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那个沉浸的世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猝然转头,毫无缓冲掉进了镜头里。
四目在取景框的方寸之间猝然相接,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几帧画面的电影。
完了。
她能想象出他下一刻冷着脸,直接伸手挡住镜头,拍摄大概要到此为止了。
可预想中的终止并未降临。
他只是盯着镜头后的她。琥珀色的一汪泉,就这样被她的镜头丢了一颗小石子,波纹是闹钟,叫醒了这汪泉水。
最终,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本来要开口的话语,仍是没说一句话。
戈雪慢慢放下相机,金属外壳触手一片冰凉,而她的手心却全是冷汗。虽然本来要解释的话语她没听到,但她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里一定有答案。
这一眼,是缘由被揭露的序章。
翌日深夜,凌晨两点十四分。
笔记本散热口发出疲惫的呐喊,像初夏的蝉卡在了初冬的机器里。
戈雪把脚缩在椅子上,下巴抵着膝盖,右手把玩左手腕上的发圈,那是昨天打包纸箱时从某个角落里捡到的,带着蕾丝白边的蓝格子发圈。
她点开那段编号为“JDW_1118”的素材。画面开始流动,是手持拍摄特有的轻微晃动。她把进度条拖到他转身前的三秒。
他眉心的褶皱在画质下显出惊人的细节,汗珠从额发间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
其中一帧,一滴浓稠的深茜红颜料从刮刀边缘甩开,正好溅在他腕骨凸起的位置。速度调到0.5倍速,就可以看清颜料是如何从锡管里被挤压而出的。
画笔蘸取时,颜料被粗暴地带走,在画布上拖拽出黏着的痕迹。刮刀抹过时,颜料被推开,碾压,像活物在挣扎。
她开始剪裁这些碎片,用快速跳切的方式拼接。画面开始抽搐。
现在需要一些声音了。
她点开了音乐库,找到了《Fake Plastic Trees》,鼠标悬停在英文的上方,耳边就已经响起来了副歌的旋律。
为什么是这首歌?
那句不断重复的“It wears me out... It wears me out...”(这让我精疲力尽… 精疲力尽…),像那天他欲言又止要说的话。
她看着画面上江汀冬空洞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正是这种疲惫。不是困倦的疲惫,是一种连灵魂都被榨干的虚脱。
她拖动音频轨道,让第一个鼓点正好对齐拼接起来的蒙太奇开始的那一帧。
音乐不再是背景,它是被慢放的痛苦的注解。
转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激灵顺着手指窜上来,手臂起满了鸡皮疙瘩。
戈雪突然想起高中时,自己也上台唱过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