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个微信就行的事儿,江汀冬不一样,一定要写个字条。
不愧是她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位和艺术二字沾边的人。
粗糙纹理的纸张握在手里颇有厚度。
本来心里的失落,因这寥寥数字的交代,也都被抚平了不少。
她将便签小心地重新压回原位,拿上沙发上的焦糖色编织大托特包,转身出了门,脚步轻快了许多。
天空也像发了低烧一般,午后阴云坠下来,整个浅灰色天空颜色均匀涂抹开来,饱和度极低。
泰特现代美术馆由巨大烟囱和粗砺砖石构成的工业遗迹轮廓,在无趣的天色之下更显肃穆,无言地倚靠在泰晤士河南岸。
河风的腥味,掠过形色匆匆的路人,不少枯叶疯狂地追赶着风,又被风抛弃在了石板路上。
戈雪竖起了卡其棕双排扣风衣的外套领子,脚踩薄底黑德训鞋,很快和莱拉、本汇合上,快步穿过美术馆入口,步入标志性的涡轮大厅。
莱拉今天穿了件宝蓝色丝绒大衣,搭配银色环圈耳环,在配色中庸的美术馆里格外醒目。
“亲爱的,这天气真是太英国了。”
她上来就挽住了戈雪的手臂,浓郁的脂粉红花调香水气息跟着弥漫过来,“不过和这里的设计倒是蛮般配的。”
这个原本是发电厂心脏的巨构空间,在阴天之下显得更加清疏,灰白光线从玻璃天窗透入,洒在粗砺的墙面和地面上。
厅堂高耸开阔,金属与尘埃气息也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本走在两人之后,穿着略显宽大的军绿色工装外套,推了推眼镜:“确实,阴天让这个空间的工业感更加突出,很适合我们探讨空间叙事的主题。”
戈雪和本架好设备,莱拉则拿着录音杆,寻找着最佳收音点位。
他们今天的拍摄重点,是探讨现代艺术空间中,展品、建筑与观众行为三者之间产生的空间叙事。
“雪,你看那个角度,”本指着高出的一条悬空走廊,慢悠悠地开口,“从那里俯拍观众在展厅间的流动,应该能形成很有趣的视觉语言。”
戈雪调整着焦距,镜头扫过稀疏的人群。就在她满心专注于取景器时,莱拉突然从后方凑过来,跟着一阵馥郁的香水味,手指轻拽她衣袖。
“雪!快看那边——”
莱拉压低的嗓音里难掩兴奋,涂着法式美甲的手指指向大厅北侧,“那儿,正在办开幕酒会的展厅门口,是不是你之前作业拍的那个人啊?”
戈雪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头望过去。
在大厅通往主馆的北侧通道口,一个展厅门前正在举行小型开幕酒会。
深灰色的展墙上,“Future Fold”(未来褶皱)醒目地悬挂在入口右侧,旁边则写着“UAL”。
标题下方,江汀冬正站在展厅门口,格外显眼。
他显然是为正式场合打扮过,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平日里散落的金色短发此刻也仔细打了发胶,露出了额头。
他侧着身子,正在听身旁一位戴着红色围巾的气质儒雅的老者说话。
江汀冬整个人呈现出她很少见过的游刃有余又不失距离感的气场,神情同样专注且恭敬。
原来他的“有事”就是来这里布展。
本也凑了过来,低声说:“好像是有点像,他身边那位是UAL切尔西学院的霍普金斯教授,当代绘画领域的大牛。他是UAL的吗?”
莱拉忍不住踮起脚尖:“他今天看起来和你镜头里真不一样,是不是?”
是。
这也再一次应证了戈雪昨天的猜想,他怎么可能口语不好?
隔着攒动的人头,在另一个世界里从容自若的江汀冬,与公寓里那个穿着家居服,被她教着重复点单用语的江汀冬的画像边重叠边割裂,让戈雪恍惚起来。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跑了许久的马拉松了,江汀冬早已经不是十六岁冷着脸的叛逆少年了。
在她缺席他人生的许多日子里,他很好地长大了,长成了比她十六岁幻想过最好的模样还要更英气毕现的样子。
莱拉按捺不住好奇心,拉着戈雪就往展厅那边走:“走,我们去看看,我真的太好奇了!”
群展的展厅不算大,但布置得颇具匠心。
江汀冬的作品挂在东面墙壁的中央位置,是一幅名为《Erosion》(蚀)的混合媒介作品。
画布底色是层层叠叠的暗色调,斑驳剥落,如同历经沧桑的废墟墙体。喷漆和油画棒挥洒出的线条与色块里,隐约能看出扭曲的植物与建筑结构。
旁边的标签印着:Jiang Tingdong, 《Erosion》,2022,混合媒介。
她凑近了,想看得更仔细些,越了解他,越能在下次拍摄的时候更有条理地捕捉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看出什么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戈雪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才发现江汀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她右后侧,与她一同望着那幅画。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比起刚才的西装笔挺,显得放松随性了不少。
戈雪重新看回了画作上,斟酌着词句,开口道:“拉扯,自我拉扯,同世界也拉扯,总之不肯低头,不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