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道之顺其目光看去,日已沉,余晖犹在,青山隐隐,归羽声闻。
二人不知挺立多久,只见夜幕暗涌,点点星光拥月明,清辉流玉,茅屋已掌灯,炊烟袅袅升,院中桂树下,小乌揽金粟,闭目梦沉沉,飞鸿去,声渐悄,静云凝落,寂寂成江水清清,不知几许深深……
暗夜寂寥,哭声凄厉。
“素堂!”一声惊喝,那人扭头,抬步便走。
江白拔脚追去,穿过竹林,近了小院,眼前人忽而转身跪下,长拜道:“先生……”
“祁素堂!你好大的胆!”江白三两步奔上前,扬手要打,却见那人抬起头来,满脸是血。“你……你你你!”江白瞠目结舌,方进一步,便退三步,好容易近了身,皱眉抬袖去拭,不料,血越擦越多,脸越擦越破,将两袖清白染彻红。
“素堂……”江白泪不能禁,颤声后撤一步,深吸口气,狠心怒目抡臂挥去,这一掌可了不得,直把素堂打得仰倒在地。
“起来!快起来!”江白厉声上前,伸手便拽,“你快与我起来!”素堂躺倒,一动不动,江白手上千斤,霎时轻过毛发,着眼即见:衣裳尽朽,皮肉化水,活生生的人顷刻间成了白骨一架,不出片刻,那白骨归于埃尘,连魂灵也散入天地间。
“素堂!你好大的胆呐!你好大的胆……”江白顿足,捶胸伏倒,以头抢地,余光惊觉眼前是一方碑,碑后是一孤坟,坟后是一草堂,堂外是一进院,院中又一只影,影下为一惊魂,魂外是一幽林,林上更一残月,月上乃一青天,天上有一飞仙,仙来此一苍山,山周绕一玉江,江流济一沧海,海阔潮平吞天去,抱一明月长圆来……
“贤弟!”叶道之闻声赶来,江白竟真在以头抢地。
“贤弟!”叶道之几步上前,倾身扶住江白臂膀,正欲搀起之时,却先叫他反手按住。“叶兄?”江白接力坐起来,以手扶额,不由得“嘶”出声。
“哼!吾子三更半夜不睡觉,竟然练此铁头功?”叶道之嘴上不饶人,走到桌边,索过茶壶,分至盏中递与贤弟。
“多谢兄长。”江白伸手接来,凉茶入口,冰寒彻骨,分明已睡意全无,头脑却昏沉依旧。
“又是梦魇?”叶道之蹲下身,箕踞而坐,皱眉而问。
“……是……也不是……”江白摇头,闭目而叹,终也没有关住那泣泪,“是……是位故人……”
“是谁?”
“是……素……堂……”江白睁开眼,黑暗中,只看得到巨影如山,正要幽幽叹气时,却听那山道:“那老先生不是说……素堂公务繁忙么?再者,他又不肯……更不敢见你……”那山仰头去望月,月色如雪,清辉送冰,的确照得出寒意,“今兹又是中元佳节,你终日沉疴,难免神弱,有精怪前来戏弄,大概也是可知的……”
“果真如此……”江白叹口气,转而颓坐,低声道,“竟不是素堂抱怨?”
“是奸人之罪也,而非子之过,汝又何辜?”那山努力化雪成春水,欲以温暖此间惊魂。
“我岂能是无辜者?然而……”讲到此,他忽而哽住,顷刻之间泪流满面,“素……素堂又……又何辜啊!?”
“贤弟?”叶道之探头上前,依稀见他双目紧闭愁眉不展,似乎又入梦中,虽知是梦,也不便打扰。
“叶兄?”夜半忽闻鸡鸣,江白惊醒转,只觉头疼得厉害,见旁边缓缓立起一个巨影,慢慢罩过来,发出熟悉的声响。“兄长……”江白伸手乱抓,被一双手握入掌心,顿时暖意重来。
“贤弟。”叶道之矮下身去凑近江白,只听他道,“兄长~小弟即将死矣……”
“贤弟!何出此言?”
“我……只待时候一到,我自去死,何劳相逼!”此人并未清醒,含糊道,“我不从,彼又以民相要挟,逼我去死……啊……我自可去死……却岂能被迫而死……”话未说完,泪又流出,“我果有罪,请刑加于身,何苦戕害无辜……
“天也!我果罪无可恕乎!奈何不能容我!我……我……我……”惊梦大叫,泣不成声。
“你本贤人,罪在奸恶!”
“啊……”江白恸哭道,“罪不罪,不罪罪,罪罪罪,名曰罪,实无罪,而众皆罪,罪罪其罪,终非罪!”
“洪钰阶!”叶道之被他念得头昏脑胀,终于跳起来,厉声将那游魂牵回,“往事已矣!便安度此生又何妨?!”
“无妨。”江白看那乌山高起来又矮下去,才终于长出一口气,收声,“唯命。”
“你!”叶道之惊出一个“你”字,应当还有下文,却听他深吸一口气,放轻声,道,“此夜还长,你可再睡一觉。”说话间,便要将人扶回榻上去。
“不!不……不了……”江白撑地爬起来,坐到桌边,偏头望月,那冰轮浮在苍苍水中,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就是不化,心下计较起,那轮冰终于叫那苍苍冲淡了,东方渐起霞云,不出片刻,便托起一璧暖玉放光,终于盼来四方咸明。
江白回神,脑子清爽些,回首,见一对虎目相瞪,打个哆嗦,几乎跳开一丈外。“叶……叶兄……”
“啊!”那虎目先瞪得更大,继而一闭,睁开,再眨几下,终于回过神,江白走近,笑道:“像个怒目门神。”
“哼!”虎气一呼,喝道,“你竟不困?”
“兄竟不去睏?”
“罢罢罢……”叶道之望一眼窗外,旭日升矣,暗室生辉。开门出去,气象一新,苍山长,飞云悠,一驾扁舟袭玉带,东入大海,便可升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