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兄?”江白终于呛出水,偏头笑出声,未几,又咳起来,“我几乎要去见故人,不料……兄长又……又救我一命……”
“笑!笑!!笑!!!”叶道之忧色转而怒色,瞪了那浑身血水,“那乱箭齐发……你意未中一支?”
“哈哈哈哈……”江白一手支起身来,笑眼望向那扎满刺的小舟,忽而又叹出声,“只是……不知这叶扁舟疼不疼……”
“你!你还管那扁舟?”叶道之皱眉拧得更紧些,那血色的确淡得很,“你这血自何处来?”
“这血么……自然是自有血处来……”江白笑一声,又枕臂仰躺下去,望望天上红日,惬意地闭了眼,身上湿衣微凉,身下春草轻柔,身外清风送香,几乎要睏去时,却又听叶道之厉声喝来:“这血究竟自何处来!”
“哎~”那人摆摆手,懒声道,“叶兄~兄长既隐山林,举止行藏看来,是真逍遥者也。又何苦执于此事?”叶道之方欲发作,却见他缓缓举手伸出根食指,牵头带睡眼随指头移过来,到了跟前,又伸出一根中指,两只一晃,睁眼张口笑道,“我今日早起,磨刀声霍霍,杀了两只鸡……”
“杀——杀了两只……两只鸡?”叶道之放开愁眉,亦笑出声,“杀了两只鸡……”
“是~杀鸡取血……借以脱身!”江白耸肩低下头去,“那老贼果然中计矣!”伸手将外衣一解,里头赫然是件软甲。
“老贼狡诈,岂会轻易中计?”叶道之开了怀,也仰躺下去,口鼻俱是清风花草香。
“便将计就计……又何妨?”鸿鹄展翅,拥苍天入怀,心胸顿阔,“有色分黑白,弈者手中子,纵横虽在我,其实则在人……”
“所谓忠奸善恶,不过为了朝野人间。”叶道之口里衔了嫩草,几乎有一些咬牙切齿,“从今往后,贤弟便可真自在逍遥了吧?”
“凡在世中人,莫不因天命,或曰逍遥自在,亦必从天命……”
“呸!”叶道之跳起来,“什么叫天命?虽曰命由天定,却是事在人为!你若有此志,只在顷刻之间。你若不欲死,虽天命却将奈何?”
“是极~是极……”江白应着,不久便起了鼾声,魂归大地,神飞天外。
春阳暖,人有闲,站不多时,叶道之又倒下去,枕臂而眠。
苍山静,碧玉清,白羽扶云,间起竹林,掠影衔鱼,飞过玉带一绕,青春一毯,芬芳万粒,闲人两卧,灵石一镇,向红日,向苍天,出绿筠,卷过浮云变彩衣,罩入逍遥仙……
“你方才问我小舟疼不疼。那我且问你,你杀那两只鸡时,那鸡疼不疼?”
“我昨日将刀磨砺一番,今早又新发于硎,其利几乎断金,更兼快力斩之,瞬息即毙其命,是不忍其疼痛故也。然则其无痛乎?其痛不能成言耳……但愿其往生极乐,不复受苦……”
叶道之正要宽慰,却听他又哼笑起来,“叶兄,现有鸡两只,不知如何烹煮?”
“不如……神仙炖!如何?”
“好!”刽子手欣然抚掌起身,“小乌也有口福喽!”
二子笑,扶持归,已而炊烟起,鲜来残阳驻,香彻明月飞……
“陛下!”黑衣向上座一礼,“金宦果然一箭直冲他心口,血染了清江,幸而他身着御赐软甲,应无大碍。”
“血染清江?”圣君笔头一顿,抖落点滴墨色。
“然也。不过……那血不是他的。他今朝早起,杀了两只鸡,杀鸡取血,掩人耳目,故得脱身……”
“杀鸡取血……借以脱身?”圣君又念一句,抚掌笑起来,“妙!妙!妙啊!”转而又道,“金宦之事如何?”
“唯命是从。”
“好。”圣君起身,摘下一片枯叶,“即刻为之。”
“遵旨!”黑衣领命而去。
次日,群臣纷纷上书弹劾左相金宦,说其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徇私舞弊、滥杀成性……小大之罪,凡百余条,或斩或诛或刮者,皆可死之。
三日后,收金氏,斩死士百二十人,押远近族亲三百众,抄相府,得财帛百万,良田万顷……
经此一事,又牵出小大官吏数百上千,圣君天威,翻掌覆手间,杀贪佞、除奸恶、灭暴虐,至于忠、正、清、直、廉、义、仁等等之士,皆拔擢,皆奖赏,一时之间,朝野整肃,小人远遁,至于夜户不闭、道不拾遗,而民心大愉、百姓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