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其功成则骄，远贤亲佞，听信馋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至于囚龙飞天、败寇复国，而引颈自刎、覆面自惭……是何等昏君也！

“不亦悲夫！其虽有奋起雪耻之勇，而无守成保心之毅，不可谓不昏矣……”笏卿望一眼圣君，摇头叹道，“其虽有不忍人之仁德心，而无当机立断之君王心，足可谓不智也……”

“哈！若是夫差能听用贤臣，早除奸佞，励精图治，慎终如始，又焉能致此惨败？如卿所言，直指其要，真智者也！”圣君笑一声，“啊~对了。据先帝所说，吾子当初持节巡边之前不是说要上一折新戏么，不知何日能够开场？”

“陛下……”江白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拜道，“钰阶的戏早已演完了……只是……不知圣意如何？”

“哈哈哈哈……你呀你！”圣君笑指爱卿，嗔骂一声，“那当真是场旷日持久的好戏……爱卿受苦啦……”见江白仍不肯起身，上座者只得躬身去扶，好容易才将人搀起，又险些叫他拽回去。

“你大病初愈，何必弄那些跪拜的虚礼！”待爱卿终于爬起坐好，圣君才皱眉怪罪，转而又道，“卿此番又来请辞？”

“然……”江白从怀中摸出辞呈，又要跪拜，幸而被圣君一瞪，才没嵌到地上，只得欠身隔着几案奉上辞呈，扯开笑道，“陛下不是要我当面请辞么？臣思量再三，自知日前辞呈写得不好，今日特来请死山林间，望陛下恩准……”

“哼！”圣君看过辞呈，拍在案上，目光凛然冲出，江白吓得一颤，几乎赖下地去，又蒙圣上瞪回来。

不料陛下并未动怒，轻声问道：“卿欲何时归去？”

“若得圣上恩准……臣出宫之后，即刻归去。”

“准备车马！”圣君吩咐近侍一声，又对江白道，“我与鹤洲一同送你回别院。”

“陛下！”江白叫不住那近侍，只得对圣君道，“臣不要车马，也不要送行。”

“这……”圣君将剑眉拧了拧，“洪府距都山有三四十里……你大病初愈，还不要车马！你！你想走到几时？”

“辞官之后，我就是闲人一个，”江白笑出声，悠然道，“自可拄杖徐行，安步当车，随意而动，从心而止，优哉游哉，踏雪寻春，不求速度，但愿惬意……岂会管他几时几日？”

“你！”圣君置下茶盏，吹须恼道，“你就不怕朕不许你辞官？”

“陛下圣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江白欣然起身拜道，“臣已领命，即刻归去……”说罢转身就走。

“慢！”圣君招手叫住那人，无奈笑道，“人皆道狂生已死，而今看来，狂生犹在啊！”他睨江白一眼，道，“我以汝为太傅，然而，卿将去矣，可为朝廷举荐人才乎？”

“陛下圣明，贤才俱已在朝，臣……”江白撩袍跪下去，拜道，“无人可荐……”

圣君刚要发作，却听这人又道：“臣斗胆进言，全在其中，”江白膝行上前，将怀中帛书献上，“陛下圣明，选贤任能，除贪尚廉，必能使河清山静，天下太平！”

“笏卿~”圣君扶起下跪之人，接过帛书，握住爱卿之手，要将人拉回座上，道，“你我义则君臣，于情却同兄弟，何必如此多礼！？”江白却粘在金砖上不动。

“嘶……”圣君松开手，后退一步，抬脚便踹，喝道，“竖子！敢不听人言？蠢贼！便赐汝跪死于此何如！”

“陛下！何必心急？”江白笑道，“臣自去死，不劳宝地。”圣君扬手要打，却见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来，不禁奇道：“你藏这许多东西作甚？”

“陛下~”圣君见他将锦盒打开，从中露出一块石头，呈过头顶。

“这……”

“此乃四季江山石……”江白之头低下，将宝石衬的更高些。

“哦？”圣君伸手，将其握在掌心，仔细看了，大约一寸见方三寸长，确有四季献吉祥，寰宇显瑞兽之象。

“重阳佳节，臣曾与二位兄长登仪山，偶遇一白须白发长者，似乎隐世之仙人，要我将此宝呈给圣君，想来是陛下圣德，故，天降此祥瑞，以期圣治……”

“啊……天降祥瑞，仙人献宝，贤臣拜奉……妙！妙，妙啊~”圣君将宝石放回锦盒，见江白仍将手高举着，摇头一笑，接过锦盒，顺道拉起爱卿，叹道，“卿辛苦啦……只是……天下之治、圣明之显、令德之彰，全赖人为，岂一宝石能佑？若鬼神一旦显身于天下，便能使古往今来之百姓永得安乐，又岂会有奸佞贪恶欺压良善之冤屈？卿自小到大都是指天骂地者，竟也信上了这神仙鬼怪之事啦？”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曾见过……”江白拱手，惭然道，“故……不敢不信……”

“啊……卿大病多日，高烧不退，难免恍惚啊……”圣君见爱卿华发憔悴、果然瘦骨，也动了恻隐之心，不忍道，“卿归去之后要好生安养……”

“遵旨！”江白欣然领命。

台上优伶早已褪去，殿外飞羽化宇宙为玉，殿内炉火正旺，时时炸出星花，香烟渺茫，飘散四处，直上天际。

君臣闲坐，不再议政，只是笑谈往事……

先生体弱，天变时又多病，在任而不能为，尝履上辞呈而弗之许。至冬，病愈，一日辞者三，涕泗几绝，上怜之，乃准奏。时飞鹤羽，风雪送行，天地一白，遂归都成之间养其终年。——《灵圣春秋纪·江白传》

三年，天降祥瑞，以为四季江山之宝。洪氏献之，君臣一心。——《灵圣春秋纪·仁宗圣明文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