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杀恶贼,不足以平民愤;不杀狂徒,不足以正法度。
“难矣哉!”风县扬须长叹,“全村众人皆有罪!”他忽而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笏卿,“我素爱秉烛夜游,昨夜发觉那恶贼家宅是逾制了的!”尚且无人应声,已自先出了口气,“这便又是一大罪!”
“我会上书圣君,赦免此等被逼无奈而行凶的百姓!”持节迎风而立,衣衫猎猎,“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杀恶贼可以平民愤,判有罪可正法度,保狂徒可以安良心。
小民已可怜,不应更可怜!
五鲤情
红日渐西,五鲤村大宴贵客,向时过年都不能见此盛况——杀猪宰羊以烹之,火光上染苍天际。
夜幕拢,十五月明,豪气干云,银河避退,持节客作主,散财如流星,以我一人躯,愿得保万民!
“先生!”周剑臣面有忧容。
“无妨,无妨……”笏卿酒意正酣。虽每每倾杯都只抿一口,一宴下来,竟也超了三杯之限。好在,人逢喜事精神爽,旧疾亦不敢来犯。
再来——再来————
问汝五鲤好景,火光星光红光!问汝五鲤豪兴,柴声酒声民声!问汝五鲤盛情,肉香菜香米香!
时隔数年,鸿鹄卿终于再次拔剑,不为生杀,却是为起舞助兴。
当年状元之风采,他们自是无缘目睹;当日狂生之仙姿,他们亦是无缘一面。而今,这持节抽宝剑,却是专为黎民百姓而舞。这个风骨超然,人神共睹,天地共鉴!
风子诚亦酒酣胸胆尚开张,举杯击箸而歌:“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鸿鹄卿闻之,亦和以《诗》:“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天下苍生可爱,引得持节屈膝更折腰。
“先生!”“无妨!”笏卿朗声一笑,青渊剑锋直指苍穹。是苍天者当为苍生而立,势要荡平贪恶、扫除奸邪,以澄清玉宇、报天下以升平。
村人山呼海啸,未待持节就座,早已奔上前来,众人与之携手而舞。
如斯一夜,鱼水成欢,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天地间,不知东方之既白……
一宴醉,一日酣。
待明日,众人归,五鲤相送十里拜别……
“多谢先生!!!”
持节策马回首,笑看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黎元乐乐,“哈哈哈!要谢,就谢尔等自己,谢风县、谢苍天、谢陛下!”
朗声大笑,挥鞭逐尘,一去十里——————
回程,洪、风二人并驾在前,余者曳尾于后。
是乾坤朗朗、天日昭昭。
“明府亦好《诗》耶?”
“不才幼年时学习过,如今仍记得些许。”
“了然。”笏卿应过一声,见眼前飞过一只白鹭,振翼直上天际,心有所感,引吭高歌,“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哈哈哈!先生莫要取笑……”风子诚惭然,“实不相瞒,初见先生时,风某便知君之卓而不群于京中朱紫贵,至于把盏言欢,则‘我心写兮’。啊——‘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哈!信真曾有随君上京谒天家之意!然而,连日来,与民相处,便知百姓可爱、民生堪忧。若舍我一家贫而使万户宁,则某何其之幸!可今日我若随君而去,不知他日更有清廉来否?是以不敢舍此而去。再者,以某之才,当此一县之令而恐其力犹有不足,又安能事君?先生美意,谅信……不能受!”
笏卿听了,不以为意:“啊……所谓伊人——于焉逍遥——我有一言,谨以相告: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自然!”风子诚知他话中意,亦笑对清风,“你我之志都是一样的!某当为此间苍生鞠躬尽瘁,此心昭然,天地可鉴!”挥鞭击破清风,正要卷过青山。
“哈哈哈哈!”鞭还未落下,笏卿已策马领先,“既见君子,我心则喜。既见君子,我心则休——哈哈哈——”
风子诚一怔,随即挥鞭跟上,从者亦然,于是百骑卷过青松岗,十里如雷惊震响……
太阳拂照下,满面是红光……
“当真不多留些时日?”
“贵地风光,只是——”笏卿瞥向活跃的灯火,惆怅道:“天命在身,不该怠慢啊!”
“也罢……”风子诚一笑。
“承让!”笏卿看向棋盘,白子胜局已定。
风子诚释了愁眉:“再来,再来!”
次日,持节一行又启程,风县令率众远送至城外。
上马前,笏卿依旧欲招贤入朝:“我说,明府还是随我一同回京吧!我会与圣上修书一道,以君之才,在京中当更有作为!”
“不不不!我在此足矣!若论权位之尊贵,我必不如子。可若论与民之亲近,子必不如不我!与你为回京,不一定能施展抱负,反而要担惊受怕……是也不是?”
笏卿心说:“也许我们差不多亲近百姓,我在京中也常与民同乐,而你还没那工夫呢!”
风子诚似乎知他所想,微微一笑:“自从到任以来,我专司断狱缉凶之事了。”
“本县不是有县尉嘛!”笏卿不解,“莫非他尸位素餐?明府何不上书弹劾?”
“哎……”风县令摇头,“县尉老迈,不能奔波,因其德高望重,便请之共同料理文事。公若有心,请朝廷另派能干者来。”
“哈——明府若当真有心,何不举贤于野?”笏卿摊手,“又何苦求才于朝?”
“是极,是极……”
见其状,若有所失,持节依旧固执道:“要我说——明府还是同洪某一道回京吧!”
风子诚依旧摆手,固辞不就:“在京中为官固然好,只是更权贵些而已。其虽能面圣言事,却未必就能为民请命!而在州郡府县之中,虽位卑言轻,却更贴近黎民百姓啊!所谓民生疾苦,上官们所言,不过一纸空文而已,然则下官所见所闻,却是真正的民生疾苦啊!况且,朝廷虽有安世利民之策,必是自上而下,最终,还不是要我等下官施行?”
他眯眼看向上天,骄阳正好,风云悠然,“若无能臣廉吏,那济世安民之方岂非如天上彩云可见而不可得?只得歪风一吹,便自散了……再者说,京中多权臣,皇城多贵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当处处小心、时时提防,定然不似我身处乡野自在!”风子诚忽凑上前去,低声道:“要我说,你这持节……也与被贬无异吧!”
“你!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笏卿蹙眉,一挥手,“也罢!明府在此,天高地阔,必当大有作为!他日,会当见汝于司马门外!”走出几步,回首,躬身一揖:“明府留步!钰阶在此拜别了!”话罢,翻身上马,执鞭拱手:“子诚兄!珍重!”
“珍重!”风县令回礼,几乎泪眼,长须浮动间,青衫猎猎,斯人一去,唯余埃尘滚滚弥天……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风县方拭泪,骏马已绝尘。疾步追云外,鸿鹄高飞远。
击鼓传争讼,折柳诉别伤。冀君长清心,保我民无恙。
笑看飞羽客,比肩嘲太阳。行过苍松在,饮罢一掬江。
挥斥驱云散,还照万里光。闲来对明月,不用泣哀肠。
乾坤同云雨,明灭是一乡。十载书佳绩,来贺公堂上:
四季自得时,悠然话农桑。粒粒胜珠珍,岁岁饱谷仓。
家家足衣用,户户有余粮。瘦柴不曾闻,满面是荣光。
把盏成欢庆,笑醉三万场!山青栖白鸟,只待身后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