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花回去田子轩的新家几日后,齐耳带来消息,几乎与风华料想的一般无二,田子轩查证清白,官复原职;但有一点不太一样,皇帝并没有直接下旨为陆明琰和二花赐婚,而是口头传喻将二花赐给他。
风华:皇帝到底还是帮了田子轩一把,没有下圣旨。
毕竟下了圣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二花:可是,陆明琰为什么做出让步?
风华:你在陆明琰眼中,只是一个村姑,圣上赐婚,必然是正妻,也许是皇帝提醒了陆明琰这一点,又或者,是嘉诚公主不许。
二花:嘉诚公主,啊,我想起来了,那个陆明琰的头号追求者。
她是太后的掌上明珠,太后又是陆明琰背后的靠山,陆明琰和皇帝都不想得罪她。
风华点点头:不过无论如何,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二花:我猜嘉诚公主能得到消息,也是皇帝透漏的吧。
风华:应该是,毕竟他也不愿见到田子轩被陆明琰控制。
二花还想说些什么,被风华提醒,田子轩回来了。
她赶忙做出一副哥哥得救的欢喜模样迎出去,可刚见到田子轩,就被他一把抓住胳膊,疼得要命。
“田子轩,你做什么!”二花不满地挣扎。
田子轩没说话,脸色铁青地将她提到屋子里,低声气愤道:
“谁让你私自去找陆明琰的!”
“那我不是为了救你吗!整个京城我人生地不熟的,还能去找谁呢!”二花拽回自己的胳膊,揉了两下。
田子轩气得说不出话来,握紧手中的绣春刀,他也知道她是为了救他,可要他把二花送给陆明琰,他就算死也做不到!
“你收拾东西,今晚我们就离开京城!”最后,田子轩沉声道。
二花懵住了:“你,你说什么?离开京城?”
田子轩点头:“对,就算是抗旨,我也不能把你交到陆明琰那个奸人手上!”
“那,那我们这算是,私奔吗?浪迹天涯?”
“你在胡说什么!”田子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万万没想到能从自己妹妹口中听到“私奔”这两个字,而且还是和他。
二花无辜地眨眨眼,面不改色:
“啊,我说错了,是私逃。”
内心却是:“呜呜呜他果真不喜欢我!”
风华:“……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二花:“好伤心,好难过。”
风华:“……”
田子轩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越发觉得妹妹行径离经叛道。可细想一番,父亲离世得早,这么多年他远在京城,留下老母妹妹二人相依为命,又哪有什么资格觉得妹妹行径乖张?
心下愧疚,田子轩声音也不由软了下来:
“二花,此事就算你不去找陆明琰,我也有办法脱身,陛下不会杀我的,他只是没有理由放了我。而你与陆明琰的交易,刚好给了他一个理由,你明白了吗?”
二花:“风,风华,我没太懂,田发发什么意思?”
风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田子轩是被陷害的,一旦皇帝真的杀了他,就一定会失掉人心,锦衣卫长使这个位子也不一定敢有人再坐。
但陆明琰借着与你的交易,给了皇帝这么个台阶,双方各退一步,却把你推进火坑,田子轩不是在生你的气,而是皇帝的气。”
二花:“也就是说,田子轩的安危,事实上是皇权与相权的较量?我只不过在其中被利用了?”
风华点点头:“新帝看来是个颇有城府之人。”
二花挑挑眉:“难怪一向忠心耿耿的田子轩想要带我走,合着真是生气了,不想陪他们玩了。”
风华:“我说过,他的确在意你。”
二花:“可要是离开京城,我还怎么吃香喝辣,美丽人生啊!不行不行,我不能让田子轩走!”
想到这儿,二花赶忙眼泪汪汪地看着田子轩:
“哥,我们不能走。”
田子轩以为她是害怕:
“你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我们先去边疆躲一躲,只是一路颠簸,怕是要吃些苦。”
“可是已经晚了,哥哥。”
“不晚,只要……”
“哥哥!”二花咬咬牙,打断他,“我,我已经和陆明琰,我们……”
随着田子轩慢慢睁大无神的双眸,二花一跺脚,“我的身子已经许了他了!”
风华:“……”
田子轩愣了很久,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二花。
风华:“你看,田子轩都猜得出来陆明琰不会碰你这个村姑。”
二花:“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我傲人的身姿。”
风华:“呵。”
田子轩看起来无法接受这一点,陆明琰心高气傲,他要二花纯粹是为了拿捏自己,怎么会,真的碰她?
二花才不管田子轩信不信,她抱着柱子不撒手:
“总之我不走,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没人要了怎么办,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田子轩虽然怀疑,可二花也不能拿自己的清白乱说吧,按下心里杀人的冲动,他好言相劝:
“陆明琰非良人,你怎么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将你交给他的!”
这倒是可以,但让她离开京城,那可不行。
“那你可以去求陛下收回口谕吗?”二花弱弱地问。
田子轩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以陆明琰的为人,他一定手上还握有证据,只有二花去了丞相府,他才会把田子轩的“证据”交给皇帝。
所谓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二花劝田子轩:
“反正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就算他折磨我,又能怎么折磨呢?他无非是把我关起来,当做威胁你的筹码,而且为了这个筹码一直在,他还得好吃好喝地哄着我。真正难的是你,怎样在这种两难下还不背叛内心的正义。”
这话倒是真的,甚至一度二花觉得在丞相府借着田子轩的光养尊处优也不错,但最终良心还是觉得对不起田发发。
田子轩沉默。
他知道二花说得没有错,他不想让二花前去丞相府,更多的是自己不想被陆明琰掣肘,因为她在丞相府不会有什么危险,反而还会过得比在自己身边富足多了。
只要他听陆明琰的话。
一面是唯一的亲人,一面是内心的正义,田子轩陷入两难。
最终,田子轩还是妥协了,他摸着二花的头,向她承诺:
“给我一点时间,二花。”
但是陆明琰不愿意给他这个时间,他知道田子轩出狱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调查真相,自证清白,所以他要求二花必须在七日之内穿嫁衣送入丞相府。
当然不是和他大婚,而是做妾。
为了让二花留在丞相府名正言顺,以防田子轩向上次一般将人带走,陆明琰特意要求百里连城与锦衣卫的人一起,护送花轿在闹市走过。也让京城人看看,我陆明琰就算是纳妾,也要声势浩大。
田子轩每日忙得不见人影,想要在二花出嫁前寻得证据。但陆明琰毕竟姜还是老的辣,每每总能在他寻着线索而来时将证人证据毁掉。
田子轩为此更是对其恨之入骨。
很快到了二花出嫁这日。陆明琰讲究排场,命人送来的红衣与发饰皆为上等,但二花却怀念起与顾淳之成亲时大红色的嫁衣。
做妾,是不能穿正红的。
不过反正她也没打算真的留在丞相府,这些金银首饰可是相当于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
想到这儿,二花赶忙把它们都往头上戴,以免一会儿跑的时候忘拿。
风华:“……陆明琰派了百里连城押送你,你就不怕手饰太多施展不开?”
二花:“没事没事,反正他不敢杀我,大不了被捉回去嘛,我看田子轩调查得挺快的,万一我能拖到他有结果了呢。”
就这样,二花再度满头珠钗,盛装打扮上了陆明琰派来的轿子。不过毕竟不是正妻,前头百里连城带着几个护卫以防田子轩劫人,后面是齐耳带着两个锦衣卫兄弟送行,田子轩没有出现。
路过闹市时,马车外喧哗连天,二花知道这是逃脱的好时机,不由掀开帘子观察周围的情况,却不料在她打量人群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就在最后一排,让她瞪大双眼。
顾淳之!
我的妈呀,怎么会是他!
二花:风风风华,怎怎怎么办,他他他他他!
她吓得话都不利索了。
风华沉默一瞬,然后说道:这是逃脱的好时机。
二花: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不行!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而人群中的顾淳之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他听闻最近丞相要纳妾,便跟着看热闹的人群,想试一试能否见到丞相,或是结识宾客,能够为他引荐也好。
他这几日盘缠花光,在破庙乞丐的介绍下,一直在一家米店做搬货的活计,能够日结薪资。好在他曾随师父习过武,体格还算硬朗,所以即便累些,也尚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果腹。
可如果是二花流落在这京城,她又该怎么办呢?
顾淳之担忧,不由看着丞相府的马车出神,却突然,马车的帘子被掀起,满头珠钗的二花出现在视线中,顾淳之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脚下追逐着马车,想要再度确认,可那帘子已经放下。
在拥挤的人群中追逐一会儿,就在顾淳之即将放弃时,马车的帘子再度掀开,二花泫然欲泣地扒着窗框,委屈地看着他,即便离得很远,他还是从她的口型中读出了,她在唤他:
“夫君,救我。”
顾淳之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费力地挤开人群追逐着马车,大声呼喊:
“二花!二花!”
风华:“你看,他真的会救你。”
二花:“行吧行吧,算我欠他人情了。”
就这样,二花改变原本逃跑的计划,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后,就着疼出泪来的双眸,趴在马车的窗边好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委屈:
“夫君!夫君!”
百里连城听到动静,立刻停下车队,吩咐手下:
“拦住她,让她闭嘴。”
“是!”
两名护卫骑马过来,二花眼尖,当机立断一把掀掉盖头,拽着衣裙三步并两步跳下马车,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迎着顾淳之的方向跑去,就在身后百里连城的人即将追上她时,她刚好一头扎进顾淳之的怀抱。
“二花,”顾淳之抱着她,紧紧将人护在怀里,还不忘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
二花则是大哭出声:
“呜呜呜,夫君,他们欺负我!你怎么才来救我啊!”
好疼啊呜呜呜摔死我了,你怎么跑那么慢,我还以为跳车的时候你就能接住我呢!
顾淳之心疼至极,只恨自己当初没用,才会让二花遭这份罪。
身后的百姓纷纷议论起来,新娘子当街跳车,管别人叫夫君,可是闻所未闻,更何况是丞相大人的人。
百里连城的两个护卫骑着马,围着顾淳之和二花绕了两圈,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齐耳带着的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一并过来抽出绣春刀挡在顾淳之和二花身前:
“谁也不许动我们小姐!”
百里连城脸色已经非常不好,他下马过来,不好当着百姓的面动手,只得阴沉着脸说道:
“请夫人随在下回去,不要闹了。”
顾淳之就差把二花整个人藏在身体里,他用少有的不善目光盯着百里连城,说道:
“这位大人,她是草民的妻子,还请大人放过她,让我夫妻二人归家。”
“这不是丞相大人纳妾吗,怎么还有丈夫啊。”
“是啊是啊,难道是,强抢民女?”
“不是不是,我听闻陆大人此番纳的,是一个锦衣卫的家人,你看,队伍里不就有他们的人吗!”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百里连城不想拖沓下去,看着顾淳之怀里的二花说道:
“夫人,请您想清楚,难道您真的要当街悔相爷的婚吗?”
语气不乏威逼,田子轩的把柄还握在相爷手上,此事解决的最佳办法就是田二花自己识相,说自己认错人了,赶紧回到马车里去。
而且他的话是“悔相爷的婚”,意思是二花悔婚,相爷并不知情,也与此事无关。
二花果然浑身一颤,然后慢慢从顾淳之的怀抱里推开他,咬着下唇颤抖道:
“夫君,对不起,我,我,”话说一半,她的眼泪就又淌了下来,“我想我是认错人了。”
那语气,分明无奈委屈极了,任谁都会觉得是丞相大人逼良为娼。
顾淳之拉过她的手腕,为她擦着眼泪:
“二花,你不要怕,我来了,自是要护住你的。”
二花一顿,别过头去。
顾淳之向前半步站在她的前面,脊背挺直,气质芝兰,即便身上只穿着粗布衣服,也展现出不卑不亢的气度来。
只见他对着百里连城行了书礼,然后才开口:
“这位大人,草民来自岭北滁州府和田县长间镇,是正和三年的秀才,与妻田二花是在镇上府衙登记造册的夫妻,大人若是存疑,可派人调查取证。前不久她被歹人劫走,我也已报官,这些官府均有文书。我想丞相大人应也是被人蒙骗,如今我夫妻二人得以团聚,还请大人向丞相大人说明原委,为我二人伸冤。”
顾淳之的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没有丝毫胡搅蛮缠之意,且还给陆明琰安排上一个救苦救难青天大老爷的帽子,给足了丞相府的人台阶,让人想反驳都无可能。
百里连城看顾淳之不似普通乡下书生,遂多了几分戒备。但他只要将二花押入丞相府,其他的,只要进了府,也由不得他们。
于是他点了点头,就着顾淳之的话说道:
“你的话无凭无据,可你既然是秀才,便与我一同前去大人面前对峙,是真是假,丞相府自会查证清楚。”
去丞相府?那还能讲理?二花赶忙拽着顾淳之的袖子,对他摇摇头。
顾淳之不明原委,可看到二花惧怕的样子,他拉紧了拽着他袖子的小手,小声问道:
“可是还有隐情?”
二花没来得及解释,齐耳就大声阻止:
“进了你丞相府的门,还有出来的命?”
随后他来到二花身边,小声道:
“小姐,再争取点时间,锦衣卫捉住一个重要证人,大人正在审问,只要出了结果,会第一时间呈报给陛下。”
二花不知该如何做时,一直安静的风华发话了。
风华:“二花,闹起来,然后带着顾淳之去面见皇帝。”
二花:什,什么,见皇帝?这不好吧,皇帝怎么会随随便便因为这点小事就见平民?”
风华:“你不去见皇帝,就算田子轩审问成功,等到他进宫呈上证据,宫里再传旨到这里,已然来不及。你与顾淳之都会被京都府以诽谤之名抓起来,京都府是陆明琰的人,届时不等圣旨下来,你就会被送进丞相府。
皇帝至少是向着田子轩的,他会帮你拖延。”
二花意识到事态紧急,赶忙追问:
“那,那我怎么才能把火拱到皇帝那儿去?”
风华:“在京都府的人来之前,给陆明琰泼脏水,拖延时间,这里是朱雀大街,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皇宫。”
二花:“明白。”
于是,二花突然大哭一声,抱着顾淳之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呜呜呜夫君,你不要听他们的!丞相就是让人绑走我的幕后主犯!他贪图我的美色,强行将我绑进丞相府,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呜呜呜我不要回去!”
顾淳之诧异地看着她,丞相,贪图她的美色?这不怪顾淳之不信,因为二花的脸的的确确普通,根本找不出任何美于常人的地方。
若说二花身上真有什么令男子魂牵梦绕的魅力,那也只可能是她那狐妖般的妖娆身姿。
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