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上四季轮转分明,这里的山主不喜欢过多的干预天气变化,于是就像人间一样,这座隐秘的山头也飘起了大雪。
腊月十七,宜沐浴,宜祈福。
周诀的伤还没好,前日刚被素长天压着去看了道医,难闻的药味被一道虚虚的金光符文锁在屋里,几次想要冲破阻碍,却都被不轻不重地弹了回来。
他摸着自己被撞得通红的额角,眼神里透着一股凶气。
他不认识把自己带回来的女人,只知道是个实力强悍的剑修,剑中带煞,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入山半月有余,除了时不时就灌他汤药,余下的时候连个人影也不见,也不清楚这神秘人的真实意图。
也许她是想把自己养好,然后丢进炉子里煮汤喝?反正在妖族地界的时候,他经常见到身边的大妖对豢养的人类这么干,据说人类的内丹在炼化后可以祛煞,在天雷劫的时候,甚至可以短暂的骗过天道。
天道,呵。
想起这令人恶心的东西,周诀掀了掀嘴角,怨毒的眼神瞪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心中一片怒意卷土重来,恨不得现在就能跑出去把天捅个窟窿。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几乎贯穿了整条蛇生,诅咒如蛆附骨,几乎每晚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仿佛又站在了宿命的分叉路口,无论他怎么选择,最后都是必死的结局。
也许就连这个好心的剑修,也不过是天道落下来的另一个骗局。只等他在这间温暖的小房子里卸下防备,那个女人就会脱去人皮,露出恶鬼的獠牙。
窗外的天光更暗了,呼啸的风声穿过金光刮过他的耳边,周诀深深吸了口气,慢慢退到了窗边。
锁妖咒确实是非常常见的限制行动的方法,但非常不巧,他刚刚好知道这个符咒的解法。
他起了个诀,地上的人影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小条,迅速融入了窗棱下的阴影,顺着柱子慢吞吞爬了上去。
血气飘散,但一切都值得。
蛇妖吭哧吭哧爬了一会,终于把自己的脑袋成功探了出去,凛冽的寒风吹散了额角的冷汗,湿润的血液在途径处留下了一道红颜色的染料,让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调整一下气息。
它趴着歇了一会,等到身体被冻得有些发麻的时候,才终于甩了甩尾尖活动起来。
灰褐色的泥土在它的视野里不断放大,身体和地面碰撞,又带出一片血雾。
冰凉的泥点沾染了表皮,周诀却只觉得放松。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从蛇形又变成人形,拍了拍身上破破烂烂的外衣,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潭里滚了一圈。
“咦,真的跑出来了?”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一道笑声。
脖颈僵硬着一寸一寸抬了起来,一道素色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个奇怪的剑修披着一身灰衣,流云一样的青丝随手用一根树枝挽了起来,两三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今天没带那把让周诀感觉不舒服的长剑。
周诀后退两步,警惕地望着来人。
剑修上下打量了几下,目光在他腹部还渗血的伤口处停了一停,有些无奈笑道:“你本事还挺大,锁妖咒看来都困不住你。”
那当然了,他被困在锁妖咒里几十年,就是蠢猪都该学会了。
周诀清了清发紧的嗓子,知晓自己正面对打毫无胜意:“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眼前骤然一黑,一件衣服不知道从哪里飘到了他的头上,隔绝了漫天的大雪,温暖得就像刚刚房间里的热炉子,不合时宜地催生出一股疲惫。
剑修的声音落入耳中:“我没有合适的衣服给你,你先穿这个,等以后再来换。”
天边响起了惊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浓密的雷云竟然遮蔽了大半个山头,惊得周诀下意识浑身一抖。
雷劫能击碎一切污秽不堪之物,自然也是所被所有的非人种族所忌惮。
“要起风了,进去躺着吧,伤还没好,不要乱跑了。”
剑修淡定地把人推了回去,在周诀看不见的地方,那双星目微微上挑,笑意从眼尾敛了回去,警告般注视着门外的雷云。
木门吱呀一声,天边的阴云不甘心地散去了。
“店家,帮他挑两身衣服。”
周诀晃神,被这清亮的声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