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繁柚轻声问:“都戴着斗篷,柳医师是哪一个呢?”
系统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那里面肯定有一个是!”
时繁柚叹了一口气,干脆起身走了过去。
毕竟都是戴着斗篷的医师,她混进去应该不会怎么样……
于是时繁柚弓腰走过去。
走之前还不忘摁住沈久道:“你待在着,看到有危险再过来找我!”
到处都弥漫着尸体的腐臭味。
时不时还能看见很多虫子盘旋在屋顶。
屋顶破烂一些的,虫子甚至直接飞了进去。
稍好一点的,还有医师出来,身上的斗篷都沾满了血迹。
还带着腐肉粘在斗篷外。
而时繁柚才刚靠近那间草屋,就被一个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医师扣住了。
那位女医师没好气道:“不让靠近啊!赶紧走开!”
语气很冲,手上却没有多少力气,应该是从疫病爆发起就一直在这里为染病的人检查。
时繁柚垂眸,好声好气道:“医师啊,我母亲被我丈夫扔在这里,我偷偷来看看。”
声音里适时带上了些哽咽。
女医师卸了力,轻声道:“匆匆看一眼就赶紧走吧,这里死太多人了?”
时繁柚一惊,连忙问:“什么时候死的?才爆发多久啊!”
女医师似乎是很疲惫,轻声道:“大多数是爆发后第二天就死了,好一点的年轻人看上去还能撑几天,老人,老人估计都死透了。你去看吧,别太难过了。”
说着,她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无情了,补充了一句:“日子还要过下去,我母亲,应该是潜伏期的时候就没挺过去……”
她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一样,抬手就想掩面哭泣。
被时繁柚一把扯住了手。
时繁柚轻声道:“手上脏,会感染。”
于是女医师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砸在被血肉浸透的泥土地里。
融入其中,无影无踪。
可是莫大的悲伤如影随形,不会跟着眼泪一起消退。
女医师哽咽着,声音很轻:“说不准我已经被感染了,姑娘,看完就赶紧走吧,往前跑。别再靠近了。”
时繁柚拉着女医师的手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有的男医师一把摔下自己的药箱,自暴自弃般半蹲在地上。
这里混合着死亡和汤药的气息。
主城区,或者说世家居住的地方不是这样的。
可是疾病通常很公平,不会因为你富贵或贫穷就放过你。
时繁柚匆匆跑到老婆婆在的屋子抬头去看了一眼。
昨夜她留下的灯已经熄灭了。老人躺在床上,安详的就像只是在睡觉一样。
时繁柚脸色没有什么血色,最多四个时辰。
她们才四个时辰没有见,就这样静悄悄地走掉了。
时繁柚捂着自己的唇,恨自己昨天怎么不问对方的名字。
这样好歹,好歹还能立一个墓碑。
她倚靠着门框,静悄悄地滑落,坐在地上,眼神有些许空洞。
时繁柚想,缓一缓,缓一缓就继续去问需要问的信息。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姑娘,赶紧离开这里。”
时繁柚回头,兜帽微微掀起来了一点,露出来了她的脸。
那声音一顿,烦躁了起来:“你们这种娇贵的公主来这里干什么?添堵是吗?”
时繁柚猛地颤抖了一下,摇头道:“不是,我就是来看……”
说的话被打断:“看什么!这里都是普通百姓,还是来看百姓过得多苦?”
时繁柚抿唇,眼眶通红,轻声道:“我来看一个认识的老人。”
说完,站起身来,有点不悦道:“我并没有干扰你们做什么,我也不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思!”
自知解释没有用,时繁柚干脆一抹脸上的泪水,笑容下意识扬了起来但脸上满是冷漠。
时繁柚眸子扫过面前的人,看见了对方那一双清亮的眼睛和身上背着的药箱,“我来是想要知道一些事情,为我学医的好友提供一点思路。”
那人拽住了自己的药箱,“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时繁柚直截了当道:“我知道这样说很没有说服力,不如这样,等我收集到足够的事情,你和我一起回府,怎么样?”
那人攥紧了药箱的一角,下定决心道:“好!我叫柳霜月。”
柳霜月。
时繁柚一愣,轻声问系统:“真的假的啊?”
系统也很困惑:“是真的,应该是忙昏了头,所以看到人就下意识赶走。”
时繁柚点了点头:“那很好,很有责任心!”
说的好像刚刚被骂的不是她一样。
系统也真是服了,它的宿主怎么一下子就把自己说服并且哄好了?
一点也不想被诬陷折磨了多年的人,反倒像是一个小太阳!
和柳霜月一起,挨个挨个看过去,问过去。
时繁柚看到的,是水患导致大量的粮食烂在土地里。
今年的生意不好做。
差不多半月前就有人因为这个病死了。
所以最起码这个病半月前就存在了。
时繁柚一一记在心里,领路的是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
是她们访问到第三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小女孩说自己叫“小珍”,珍宝的珍,是家里的长姐。
但是家里人发病的时候都让她赶紧走,但她不想离开家里人,所以一直留在这里,想要埋葬家里人。
于是时繁柚用三块银锭子,换小女孩给她们领路。
小女孩走在前面,说的头头是道。
每走过一处,总有还能喘气的人和她打招呼,叫她“小珍。”
时繁柚一直在深呼吸,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一直走到城西尽头,没有人居住的地方。
时繁柚整理知道的信息道:“大约是半月前井水的问题,之后陆陆续续有死人,一直到现在大面积爆发。”
柳霜月补充道:“对,而且症状和以往的疫病非常不一样,感染速度快且隐蔽,基本上还没有被医师诊断就死了。”
时繁柚点头,继续道:“所以要尽快找出能用的药方。”
柳霜月顿了一下问:“但正常情况下百姓出现这种情况不足以这么快惊动帝王。”
下一秒,在小珍困惑的目光里,两个人异口同声道:“世家也有人感染了!”
世家内部向来糜烂不堪。
时繁柚转身刚想要走,又顿住了脚步。
柳霜月疑惑问:“既然把发病区的情况了解差不多了,还不赶紧回去?”
时繁柚蹲下身,看着小珍,从头上扯下来一根柚花簪子。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然后珍重的放到小珍手里。
小珍懵懂道:“姐姐!使不得……”
时繁柚双手搭在小珍的肩上,轻声问:“小珍长大了想要做什么?”
柳霜月不解,刚想要催促,就听见小珍声音轻轻的说:“想要当特别厉害的医师!”
时繁柚点头,继续道:“那小珍一定要好好长大,埋葬好了家里人就拿着这个簪子来找我,绾宁公主府。”
“或者去上京书社,那里的温姐姐看到簪子会收留你。”
小珍懵懵懂懂的点头:“好!”
柳霜月本来想要催促的动作一顿,“你这是……”
系统哑然看着支线任务完成的提示,忍不住道:“宿主……”
时繁柚起身,拍了拍小珍的后背,示意小珍走回家去。
声音轻轻的散在风里面。
“要给她一个目标她这种情况才会想要活着。活着才能有希望啊……”
是啊,活着才有希望啊。
活着是盛放在着糜烂腐朽朝代里的鲜花。
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伟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