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你小点声,让人听见,还以为咱们是在搅理呢!”
“他们文家都不怕人说,我还怕什么,再说嘛!那阵子,我亲眼见着,那个女人回来,安排这安排那的,满热心的嘛,怎么就不见他们文家跟咱家秀打声招呼呢!我看呐,他们文家人想是要翻天,可咱苏家也不是要吃素的。”
“他大,你亲眼见文妮她妈回到这里来啦!”小脚女人悚心问着。
“可不是咋的,要不是那次我在镇上办事,撞见了,我也不大相信呢!”
“死鬼!那你怎么不早说呢,这都多长时间了……”
“我说什么,秀那时又不在家,何况秀她们不也是一门心思去认亲去了吗?”
“大!她真的来过这里?”见着他们言来往去,她也惊心不已,看来,文妮还是多少有意隐瞒了多少事实,即便那是一种善意。
“这还有假吗,不过我确只是在镇上见到,呢,身上穿的,用的,还不都是那个女人给置办的,未了,文涛和他爸不也是奔着她能赚大钱去的吗?难不定他们又要搞出什么花样来。”苏老汉积虑太深的说着,对于这个曾经名噪一时的女人,他还是有所忌惮的。
“照你们这么说,咱们还真得提防着点,对啦!对啦!前阵子听杨二嫂她们私下里说什么来着,涛谈对象了,是吗?秀,你一点也不知道吗?”小脚女人趁机借势说着。
“噢!……这个嘛,倒是挺妮也说过一嘴。”
“看来那妮还是很贴心的。”
“我说你们这些老婆子,成天就知道嚼舌头,涛才多大呀!没谱没影的事也能说得那么有板有眼!”
“他大,这就是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所不知道的了,人家说的还真是有板有眼的呢!文涛和那镇上女工好上了,一点不假,女方还说啦!只要花钱给人家买了城镇户口,什么彩礼、嫁妆的都好说。”
“你看看,这都成什么世道啦!可那也要好大一笔钱啦,够文涛挣个三年两载的。再说,一个农村人,能够嫁到咱们这里来,已是莫大的福分,有了那城镇户口,就高人一等,就尊贵了,真是胡扯。”
“咋能这么说呢!听人家姑娘说,有了那城镇户口,就可顺理成章的留在镇纺织厂做工,继而将来转正了,自然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国家人,将来有了孩子也是要享受城镇职工子女待遇的,思泽那事,不就是这样,要不然咱们也不好较着劲的要莫家认办嘛!”
“现在的事还真是很难说,秀,你可要看紧点,留点心,别让人家糊弄了,思泽的事,更得催紧点,他们莫家是不管也得管,不办也得办,他爸要是还在的话,哪会有这么多烦心事,哎!这就是命呐!”苏老汉不免又是一通长怨牢骚,小脚女人不由拉了女儿一把,她自是心有体会着,没有作声。
“好啦,秀,你就放心的回去吧!孩子先放在这儿,不碍事的,等你忙完了这阵子再来接也不迟,过后,我跟你大说,让他给你找个厚道的买主,把那事办了。”
“娘!那就有劳你们费心啦!”
“哪的话!去吧,去吧!回去吧!咱们这做女人的,就这操心的命!”
“秀回来啦!”那个闲着无事,成日出来遛弯的三舅公爽落由初的打着招呼。
“三叔呆着呢!”她也不禁爽声问候着,心悸着又向着这周边望了一眼,心事重重的她仿若梦游般的一个人行走在这已稀落寡欢的村落里。
“嗯!好些日子不见你们啦!孩子们都上学啦?”三舅公有一搭没一搭的又问着,那扫瞄过来的目光,不意落在她有近规整的身上,从哪时起,她也留意起自己,让自己尽可能的清爽利落起来,虽不能浓妆艳抹,但稍加修饰、捯饬,她就已不遮人目的晃落到人们的眼眸里,自然也是有着一种一时出离于这村庄角落的闲来之美。
“嗯!这不开学有些时候了,抽空回来看看。”她不敢怠慢有失的应语道。
“上学了就好,这里还有啥好回来的,要不是我这要命的瘸腿,我早就不闲在这里了。”三叔话中有话,隐含着一种不屑于顾的神情,自是让人想到多少。
“可不咋的,你三叔可是要强的人,要不是那年在部队巡防守边,冻伤了腿,恐怕哪时早就进城享福去啦!”
“那是!”她满脸堆笑,刻意逢迎着旁人闲落的话语应道,这是一道不可迴避的地角,更有着另类目光不可忽视的群落。
“那你们歇着,我回家看看。”她闪离着一些人的目光,趋步向前,不忘客套一番。
“噢!……你快忙去吧。”
“欸,你瞧瞧人家,说啥有啥,孩子念个书,也能跟着进城陪读,哪像咱们整日灰头土脸的没个盼头!”
“那还不是沾了妮她妈的光,真够可以的,咱是没那外来运。”
“不会吧!听说秀先前那男人家也是有些来头的,那阵子,我见着秀风风火火的带着那个孩子进城去了,好长时间才回来呢!怕是特意认亲去了吧!想就是那么回事。”
“格日勒城里还有亲戚?怎么没听人说过呢?”
“这话让你说的,你以为那么大的孩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你要是早嫁到这里几年,就什么都知道了。”
“远着呢,据说格日勒姓莫,他们莫家还是咱市里的呢!想必是很有腕子吧!要不然,她们一大家子怎么就一下子住到了城里,真让人艳羡不来,啥时候,咱们也能进城风光风光啊!”
“那还不简单,再找个主,嫁到那里,不就成了,我们老了,没人要,你们年轻还是有机会的。”
“说啥呢!扯到哪去了……”众人哈哈笑着。
……
“对了!听文老爷子私下里说,妮她妈回来啦!”
“怎么!她亲自回来啦?回来做啥?”
“天晓得,不会是……”一些人畏语不言了,也是忌于他的存在。
“别瞎说,你们这些老娘们,整体就是吃饱撑的,还能干点啥!”
“你看,你看他三叔,你急啥!我们又没说啥!你还往心里去了……”
“该走的走了,不该来的也来了,真是世事难料哇!……”那颗大槐树微颤着,抖动着业已疲惫苍劲的身躯,倾听着这一席人你一言我一嘴,不近风情的风凉话。
“没准以后可有好戏看喽!”还是有人忍耐不及这般说着,离开不远后的她似是也有所觉闻,不禁漫步回头看了那里几眼,见着那些人煞有介事,品头论足着,恼着心里着实不是滋味,耐不得,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了巷子里,不见了那些各自散去的身影。
她确是有些心累,厌倦的拨弄着那门栓,哐当,门开了,敞亮着,她晃动着,几步过去,瘫坐在那矮墙上,呆呆的张望着这里太过熟悉却有些荒芜颓废的院落,不自主的垂下头额,陷入了一种难以缅怀的思虑之中,如果不是那些趣味十足的牛羊,哞哞、绵绵的叫着,将她从片刻的喘息中唤过来,怕是她早已失去了潜意识,睡过去,也忘记了自己曾经到过的这个地方。
她仰起脸,望向它们,不近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沉静着起身,亲近的靠向了那圈门,这些日子,可是亏欠了它们不少,牛羊的背脊明显瘦销了许多,孑立的让人不忍打眼看,她惊悸着,一股脑将它们放了出来,顺手拾起舍边吊着的镰刀和草绳,真切的吆喝着,随它们一起走出了这院落,她滚动着脚步,抚摸着那些背脊,摇晃不定的步态让她揪心得很,这些可是她用草原上仅存的一点私底家当换来的,跟随她也有了些年的光景,她更是见着它们一点点长大的,正如今,要变卖了它们,甚而再也见不到了它们的身影,还真的有些承受不了,割舍不得,尤其是那头能犁地拉车的半拉子牛,那可是全家的心肝宝贝,茁壮得连续产下两头犊,而今春又怀上了犊,不日又可有收获,正是筋骨壮实……循望着眼前这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家伙,心里总是坚忍着静不下来,一席心思更是紊乱得让人颓然失意心焦,穿街过巷,旁若无人,总算出了村口,她急忙把它们赶到一块空阔的草地上,那些牛羊,有如牢笼圈惯了的雀鸟,一旦挣脱了,便一时不知东南西北的四处乱蹿着,逡巡、寻望着落脚点,一时远远避着她啃食起来。她已好久没有功夫也没有心情这样做了,说实在的,她并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如若不是迫不得已,委身难言的窘地,她真的想回到过去,回到从前那片豢养过她的土地-草原,习以为常放牧着它们,也放牧着自己,可这一切,似已是不可能回转的了,纵便是心里残存的那一点记忆与希冀,也只是自寻烦恼罢了,或许来到这里,她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自己,也难以再回到从前。
从哪时起,这个小村子就悄然发生着变化,县里的一些工厂、作坊,相继落脚在了小镇上,村里也顿时涌来一些外乡人,他们在镇里谋着生计,往来住在村里闲置的民宅里,这里一时也不再安静、躁动起来……人们惊异于这种改变,原本平静的小山村也不那么平常了,更为热闹了不少,久而久之,那些外乡人也是谋着在这周边租房置地,甚而还搞起了养殖、加工、怂恿、鼓动着这里的人们,却也难免裹挟着一些惶惶不安的情绪,让人一时心神不定,摸不着头脑,大姑娘、小媳妇竞相妆扮着自己,以一种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视人的容颜崭露头角,就连平日里忙手忙脚,灰头土脸的男人们一时也有了切实的底气,大展拳脚、各显身手,向世人展现着小村子光彩夺目的一面,更使得一些见过世面的居家能人,望风而动,迅速组织起运输队,建房搭屋,拉砖拉沙,忙的不亦乐乎,进而好多不曾抛头露面的妇女儿童也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毛驴、耕牛一时换成了健壮的骡马,不乏也有烟气咕咚的机动车耀武扬威的穿来往去,小村子还真是一番喜庆无常,风情万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