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要工作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接我的班,做个安检工,看着也让人过意得去的一份工作,那老人见他讳言讳语,继续说着,几时躬下身来,向炉灶里添了几块黑油油的煤球,瞬时炉火旺了起来,映红了他那半张脸。
接班?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他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父亲虽已年过半百,却还未到退休离岗的年纪,就算是这段日子,身体不是太好,也不至于这么早就退吧!父亲可是最钟爱那份安适的工作的,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抱苦抱怨,他倏的仰起脸来,审视着默自言语的父亲,诧觉听闻的想从哪处地角寻找这一言既出的由头,可从父亲平静如初的眉目中却难见端倪,他晓得这个年代是有接班一说的,更可享有接班福利的,是名副其实国家供养的铁饭碗,也可说是那个时代,他现有的记忆里,创造性的标识性产物,人们依赖它,仰仗它,传承着一份最稳定养家糊口的生活方式,如同竞技场上的接力棒一样,一个传给一个,是当时中国大多数人众望所及又不可或缺的工作份额。
“你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要提这个。”他很困惑,不由烦乱的问道。
“我感觉着,我还真的老了,想着身体又不好,早接,晚接,那还不都一个样吗。”老人耷拉下眼角,不自由衷说着,随即一阵咳嗽,那纸潜望镜有趋从手中滑脱,散落开来,那老人急忙握紧它,平复着,又似有些迫不及待的冲口说
你不是结业了吗!也该有一份像样的工作,我寻思着……,老人咳嗽了一下,看来,父亲还是有所准备的,有些话不好明说,却不得不说,有些急迫,又有些……
“再过一年半截的,你妹妹也大了,你们就都好了,我也省心了,这样不好吗?”老人的嘴巴不时咀动着,很是欣慰且是那般满足的对他说着,他自是清楚,父亲不是那种爱唠叨,喜欢说多余废话的人,凡是经他口说出来的话,一定是隐有深意的,让人琢磨不定,可过后每每都是正确的,言犹在耳的大实话。他更清楚,最近一段时期,自己居住的这座小城,一下子涌来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的,虽然不能等同于难民相称,大概也是一些人口中所谓的返城知青家属,小城不大,接纳有限,致使好多人都闲着无事,不是满街串巷找事做,就是挖门凿洞子的拉关系……真的有点……人浮于事,人满为患的味道,而他们这些刚下学的愣头青门,或许只有干瞅着,傻等着的份儿,家庭条件好一点的双职工尚可养尊处优,子女闲手闲脚的做一个游民。家境不好的,差一些的,就不知道,不好说了,他就属于后者,属于那种一失学便不知去何去何从的那部分人,虽不至于为吃饭穿衣发愁作梗,但与那些闲散的游民大头长久混在一起,实在是要不得的,也是混不起的,今天父亲这般说,无非是想让自己存乎有那么一点体面,他油然感激,又倍感愧疚的抬脸说道:“爸,你的身体会好起来的,我会努力的去找份工作,你大可……”他也深知那份得来不易的工作对父亲来讲也是一种关乎体面的重要,即便长年累月,东奔西走巡检巡视,但也是这里为数不多家庭的荣光和颜面。
“不必啦!我都办好退休啦!过几天,你就上我那单位报到去,想咱们这家庭又有我这身体,他们不会说什么,也不会为难咱们的。”那老人精神抖擞的,以一副家长派作风,不留隙角的威严下了命令,他虽搞不太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和道理,却更晓得父亲一贯说到做到的,不容别人置疑,更谈不上否定他的想法,只许他的子女照说照办就是了,留待他们这些身边的人日后慢慢去体会、揣摩。他自是不敢违逆,就这样,在那位老人不容置否的恩威下,他顺从接替了他的班,他的那份工作,做了一名铁路安检工。一个不算优越,但却可以安身立命,衣食无忧的工作。直至后来,安闲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他聊以慰藉的见到父亲终于可以喘气,歇下脚来,侍弄这大宅院的花花草草,不致常年因他的缺失,而让这里再度荒废,没有人气,一家人总算一个不少的过上了平实祥和的日子,这洽乎也是他们兄妹长久以来最为期望的,可终究有一天,那个单位的一位领导在动员大会上对着他们这些继任的红色接班人说:最近一段时期,咱们这里还要陆续接纳不少返城知青,任务艰巨,压力很大,希望你们这些年轻的接班人予以理解,他们那些人在特殊时期,在那里抛青春洒热血,很是不容易,如今政策好了,他们回来了,咱们不能亏待他们,就算是一种义务补偿吧!那么,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后生们,就只好委屈一下,到下边去历练历练,不免也是一种好事,等将来条件具备好了,你们再回来,再回到你们应该属于的那个岗位上去……这也算是一种前赴后继的传承吧!他还清楚的记得,一些人当众哭了,哭得很伤心,也很无奈……虽然,他当时并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落泪,即便那位领导的讲话很是耐人寻味,确也不至于潸然泪下,他只浅显意识到,他可能会像父亲一样忙忙碌碌,甚或走得更远,他也恍惚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潜在的危机感,使命在考验着他们这些人,更有一双眼神,含默待许的,在注视着他,并不断的向他颔首微笑……那时他才仅仅是二十岁的硬朗小伙子。
多年前的记忆在他脑中一扫而过,父亲几时的良苦用心此时却成了他最为心重的包袱,他不能不视这些,确也不能……尤其是对于一个长久缺少母爱的男人来说,那份情感颇显迫切而重要,即便它是青涩的,晦涩的不可言语。
他不停地来回踱着步,两手在唇边吁烤着,缰了的口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霜,眉角发际,白花花一片,俨然是一个临冬出洋相的圣诞老人。
嘿,圣诞小哥!……一只手重重捶在他的肩膀,让他有些矜持不住心底里的那点虚弱,遂而他厌烦的晃过头去,瞬间他的眼前漆黑一片,一团温暖滑腻的手已罩住了他整个面颊滞留有粉脂墨香的,让人不再觉得生厌,且是那般熟络。
“死丫头,拿哥开刷呀?”
“呵,哥,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久了吧!看,你跟雕塑似的。”
“还说呢!再不见你来,你可就见不着我了。”
“怎么,你还要走哇!……我正准备这两天一放假,就回去看你哩!”
“也没什么,咱们到那边说去,顺便犒劳犒劳你,他裹紧大衣,拉起她向前走去。”
“莫然,莫然!……”身后不时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呼喊,他循声回头看过去,小妹已是眉开眼笑,向那方人影招着手,满是欣喜有余。
“那是我的同学于晖?”不待他有所持言表示,那个身影已冲到了他们近前。
“莫然,你想好了吗?咱们转年去哪呀?这两天,可就要填表上报呢!”
“噢?你说那事呀?我还没想好,怕是……在考虑之中。”她一时扬起头,有些不愿,且又诡秘的冲着那大男孩子笑着说。
“待定,是吗?”那个大男孩有所顿悟,不无诙谐说着。
“对!就是待定,有那么点意思。”随之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会意般哄笑起来,他不知所以然望着她们那份任性的快乐意兴劲,心里更是有了点旁落式的尴尬,有些发窘,恍惚又觉得这笑声是那么的清脆,爽朗,似是久违了的一种熟络,一刹那,他也想到了她,想到了她的模样,清晰可辨的,不由嘴角泛溢出夺人憶想的笑脸,为了那事,他都好些时候没有乐模样了,甚而还真忘记了那份专属的快乐是种什么感觉和意味。
“噢?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她亲昵的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着,抿嘴笑着。
“这是我哥,鄂尔多斯回来的。”
“是吗!”那个男孩子瞥目一惊,刹又惊喜着向他点头致意。
“那可是个好地方,人人都穿着蒙古袍,长袖善舞,扬动着长长的套马杆,逐鹿沙场……”进而那个男孩还饶有兴致手脚相随的比划、演示着,很像那么回事,看来,眼前的这个人,还真是一个健谈的乐天派,他的心情不由也随之轻松放开了许多。
“别说笑啦!回头,咱们再聊。”想是碍于一旁他的存在。她还是打消了那个大男孩继续下去的热情,雅兴。
“好吧!咱们晚上好好聊聊。”那个大男孩旁无生隙的,又故作诡异笑着,散场了,见着那身影走远,他回过神来,打量着她,自己阔别已久的妹妹。
“他是你的那位吗?”
“哥,你怎么那么俗呀!你这又说的什么呢?”她羞愤不及的捶打着他。
“哥说什么啦?他不是你的那位同学吗?不是这样吗?”
“真是的,又来啦!满嘴抹油,随你怎么想就是啦!”嗔目之中,也自是见着那份羞涩不自流露,对于这一点明察秋毫,他还是赏心乐见的,不知为什么,在他偏颇的心里,对女人的那种垂爱,是无法遮挽的,即便他也很吝啬,仅存限于他所熟悉、喜爱的人里头。
他们半推半搡着,进了街道旁角一个茶水馆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他冷眼旁视着那一摊细巧别致的茶碟、茶碗、茶罐,有近熟悉似又陌生起来……,攒目之余,自是端起那经典的茶壶,不满不溢又恰当水准的斟满了两杯,庄重的放到了各自面前,然后正襟危坐,收敛着神情,抖擞着,利落的扬了扬手。“服务员,来两杯柠檬汁。”自然到了这里,他不忘敞开,那久缚于身的棉大衣、棉帽,精干利落自是不言而喻于眉宇之中,如此这般见着他,她忍俊不禁,嗤嗤笑出声来。
“哥,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你早就给那里埋没了呢!”
“没有,没有,哪能呢!”
“看,这不,又来啦!”他怔了一下,不知妹妹这话缘何而来,又见着她有些戏谑的成分糅杂在那一潭目光里,委实心里有些不畅,不由私下里审视着自己,却也发现那份还算体面的黄色棉大衣敞开着,鲜亮露出了里面笔挺的中山装,遂而显得有些粗俗,是那么的不搭村、协调,还真是疏忽了,有点装模作样,没及时退掉那些,甚或置于衣架上,从而显得规整礼仪。
我说是她!她眼神绽放得很清透,转而瞥向那里,一个很清秀,得体的姑娘托着她要来的茶点,袅娜的迈向这里,他有所意会,急忙褪去那厚重有余的棉大衣,附同那张扬的棉帽,搭在身后的衣架上,瞬即捋了捋额发鬓角,恭敬起身,迎着那道不自漫溢过来的身影,很是自信,不劳其烦的接过了它,顺势做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动作。“莫小姐,请用。”即时惹得那服务员侧目一视,惊异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沉湎于心的她。“两位请慢用。”不忘初心,那道身影转身离去了。
“得了吧!哥,别在那装啦!够难为人的。”
“难为人,我看是难为情吧!”他倒是自得其乐的随口应着,她不语嗤嗤笑着,尽情吮吸着浮光异彩的柠檬汁水,似乎这也给了她想要的那份情调和满足。
“莫然,那时说啥来着,转年要到哪里去?”落寂之余,他这般爽心问着,她瞥了哥哥一眼,没有应声,隐郁着又呷了一口。“噢,就是你那位……你的同学是吧?先前说的……”他及时搜寻着那一片段话题,不解生心问着。
“欸,拐弯抹角,明说吧!这不我们转年就毕业了吗,我们合计着,要找一份适合的工作,挺烦心的。”她不劳所愿的随口应着。
“那你想好了?”
“想是想好了,就是……”那哥,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不走嘛?”
“不知道,怎么啦?”他咽了一口橙汁,悠悠的回味着。
“如果你要是早日能回来的话,我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工作,听说那里待遇不错,说不定还能留在那里呢!”
“远一点,什么意思,北京、天津……想嫁了吧?”他不无风趣说着,那一脸迷惑也是不自溢现,。“还是在家这边吧!这里也不错,你看我现在这样,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身边总得有人照顾不是。”继而他烦乱的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将就着那话茬,把那些临走的话一下子摊了开来。
“嗯!那倒也是!可我还是盼着,你能早一天回来,或许还来得及,咱们这一家人就都好了。”她隐郁不及说着,他倒也没再细说细问什么,只是淡淡的望向窗外,升腾的空气,也化作一层薄薄的雾水披覆在那一面玻璃上,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得透彻……
爸,这两天,还好吧!她打破了一时沉寂,问了一句。
嗯!还好!没事,常回家看看!他深吮了一口,咽着……悠长的入了心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