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右手,五指轻拢,流光溢出,口中念念有词:“三魂永久,魄无丧倾,至阴至肃,以吾生相——”
接着她张开手掌向下推出,大喝一声:“门开!”
手心方向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小光圈,像是生出了波纹和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给整个矿洞蒙上一层幽暗深邃的冷光,最终形成一个不断变换的漩涡——这便是连接人世和鬼域的幽冥之门。
那漩涡还在不停地翻涌,往里望去是深不见底的虚无,仿佛要把世间的一切都吞噬了。
人死后的亡魂受到指引,离体后便会踏上寻找幽冥之门的路途。只是此门乃鬼域本源所化,位置不定,会在世间各地随机出现。一个亡魂,可能游荡百年千年,都无法找到此门,更别提进入鬼域投胎转世。
但若故去之地有土地神庇佑,那么死后便会有黑猫接引至土地庙。游走于阴阳两界的土地神就会召唤出幽冥之门,将亡魂送入鬼域,免受游离之苦。
此时离得近的亡魂已经被强大的引力吸了进去,其他的也全部调转身体朝着幽冥之门走去。他们早已没有了意识,只是本能般控制不住地拖着脚步往前挤。
许是因为亡魂都一股脑地涌了过来,场面混乱不堪,更生出些恐怖,只见前面的亡魂一个接一个被吸入,后面的亡魂迈着迟缓的步子,有的已经被挤压变形,却也不见前进。
穗禾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此时断不可干扰亡魂!
她只好在心里默默计数:五十七,五十八……九十六……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二百一十一……
眼看已将亡魂送走一大半,剩下的竟也莫名非常有秩序。
穗禾微微垂眼,脸上表情不再紧绷,众人也不必畏手畏脚地贴墙而站,都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离幽冥之门更近的同时又保持安全距离以防被吸进去。
等到只剩三五个亡魂的时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随着最后一个亡魂的吸入,光圈开始一点点向里收缩。随着幽光退去,幽冥之门也彻底关闭。
“呼——”穗禾轻呼出一口气,缓缓落地。
“不愧是土地神!”安城兴奋地凑上来,望向穗禾的眼神里满是光彩,然后又跑到幽冥之门消失的地方嗅了嗅,“希望他们下一世都能投胎个富贵人家吧,别再受苦了。”
事情解决了,开心过后,他站在原地,眼神落寞,似乎陷入了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无力感。
白薇看着他伤痕累累的爪子,问道:“值得吗?”
“我不知道怎么去衡量值得还是不值得。陪他们过了一辈子又一辈子,不知道见证了多少人的一辈子,感觉好像我的「一辈子」也没了。”
他像往常一样熟练地钻进一个洞口,在众人的注视中离去。
无人问他要去哪儿。
世间万物,各有来处,也各有归途。
……
回长安前,白薇问穗禾:“你要跟我走吗?”
穗禾舒出一口气,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整日守着这土地庙,能看到的世间也不过是烟岚山的树林,稻荷村的麦田,远远望一眼长安城的高楼千百座。但不论是山上的一草一木,还是田野里的麦穗庄稼,都让我感到无比亲切,我想这是在其他地方都感觉不到的亲切。”
穗禾手里握着那个泥像,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她继续说:“这里还有我熟悉的人,虽然他们从未见过我,也可能不认识我,但他们是我的百姓,我不能,也永远不会抛弃他们。”
穗禾扬头将灰尘扑扑的神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白薇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我知道你的顾虑。之前每每想到土地神的境遇,想到土地庙在我手上变得如此破败,我必然是要难过一番的。不过现在不会啦!我想通了,世人进一分,我便退一分,这有什么呢!”
她抬头望向白薇,笑得天真烂漫:“如果哪天世人真的真的真的,不再需要我了,我一定去「暮隐」找你的!”
……
另一边的「暮隐」,兰若童子正给妖怪们送上新酿的酒。
独属于植物的清新又会混着木涩感,咽下的瞬间只觉后脑一凉,如梦初醒,片刻后酒气上涌,意识又开始轻飘飘的,直叫人在这起起伏伏的沉沦无法自拔。
鲤鱼精喝得脸颊绯红,身上鳞片若隐若现,他坐在池塘边的石台上,醉醺醺地仰头向着「八百烟」楼上喊:“这新酒叫什么名字啊?真好喝!真好喝啊!嗝!”
白薇慵懒地探出身子,笑意分明,薄唇轻启,清冷的声音从楼上飘来——
松心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