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夜里下过一场大雷雨。那雷声轰隆隆的响个不停，可吓人了，打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呢！后来您猜怎么着？早晨人们来看的时候，发现这里的「竹大仙」不见了！只留下了这个大坑和一些烧焦的叶子，还有那些供奉给它的瓜果之类。”

侍女指着覆在泥土里的枝叶和烧得炭黑的几个苹果给她看，后面越说越起劲儿，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

“嘘——”司棣棠伸出食指比划。

“哦哦！嘘——”侍女捂住自己的嘴，过会儿又放开压低声音，“说来也怪呢，从来没见过那样大的雨。”

司棣棠垂头，语气惋惜：“真可惜啊，居然没了。”

是呀，真可惜，千辛万苦长出血肉，最后又回归泥土。

生于长安，死于长安。

……

“白薇不是说不管那个竹子精吗，为什么还要我把这东西挖回来？”怀荒从土坑里爬出来，走到池塘边拎起那个裹满新鲜泥巴的大疙瘩，朝云翎晃了晃。

云翎笑出了声，然后很认真地说：“她只是嘴上不饶人，心还是好的。”

怀荒看着自己挖的大坑问：“现在可以种进去了吗？”

“倒是挺深了……”云翎看看地上的坑，又看看他手里的地茎，“可是还不够宽，现在埋是刚好，可是等他开始长须了，怕是会挤得慌。”

“哦，那我再铲大些。”怀荒手一甩，地茎“咚”的一声落在一旁的地上，他又开始全力挥舞锄头。

天井小院里又响起了“咣咣”的锄地声和怀荒“哼哈”“哼哈”的喊声。

云翎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锄地而已，不用这么拼命……”

待怀荒扬上最后一铲子土，云翎用脚轻轻踩了踩，然后指挥兰若童子去池塘舀水。

怀荒蹲下，摸了摸已经填平的地面：“把夏明轩埋在这里，他就能活过来吗？”

“不一定，得看他的造化。”云翎边收拾地上的狼藉边说，“而且就算他活了，他也不是夏明轩了。”

“那他会是谁？”怀荒挠头不解。

“是一棵全新的、没有过去的怀梦竹。若它争气，能再次修炼成人，它可以叫任何名字。”云翎在池塘边撩水洗手，想了一会儿，“夏明轩已经被天雷彻底抹除了，但好在他的本体未被完全烧毁，被我们抢回了一块地茎，种在这里用本源之水浇灌，很快就能活过来，重新生长。不过，到那时他就仅仅是一棵普通的怀梦竹，和夏明轩没有丝毫关系。”

也不知道怀荒听明白没有，云翎侧身看他，只见他分神不知道去哪里神游了，不觉好笑。

怀荒自顾自地环视了一圈，突然觉察到了些什么。

他指了指院落里几棵毫无搭配美感的树和花，问云翎：“这些都是妖怪吗？”

云翎点头：“对，你身后的银杏和老槐来了有些年头了，那边的月季和兰花也有了灵识，池塘里的那个红鲤鱼你见过吧？特别爱喝酒，喝完了就在岸上蹦跶，我都怕哪天忘了去捡他再晒干了。对了！”

云翎又拉着他去到石榴树下，指着枝头一朵花瓣尤为厚重层叠的石榴花：“那里边还住着一只胡蜂，就是脾气不太好。”

“那他们也是那样来的吗？”他想问是不是都像夏明轩一样，但云翎说那棵竹子已经不是「夏明轩」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述，就指了指那平坦的地面。

云翎明白他的意思，说：“他们有些是被白薇救回来的，有些则是自然生长，在「暮隐」汲取了灵气，从而有了灵识。”

“那你呢？”怀荒问的突然。

“我？”云翎也没想到他会问到自己，一时怔愣，很快又回过神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和白薇一样，都是为了找人。其实我还有个妹妹，叫云岫。千百年来，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怀荒探究般盯着他的脸，像是看懂了他脸上的情绪，一阵沉默，没有再继续谈论下去。

过后怀荒又想起了夏明轩吐出的那些梦团，场景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开口时又将话题引向白薇：“白薇是为了找那个神君？”

“是，他是掌管四方水域的水神长渊。想必你应该在那些梦团中看到了，长渊神君带白薇离开玉山，助她修炼，带她在人世历练。他们羁绊颇深，亦师亦友，白薇视他为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后来天生异象，诸神陨落，而他，也为了平息为祸人间的孽火倾尽神力。可是白薇不信他已神陨，在人世寻找他的踪迹，更是不惜花重金委托虫族，这一找，就是千余年——”云翎敏锐地觉察到白薇靠近的声音，连忙噤声。

但还是被她听到了，白薇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拿着扇子扇风，睨着眼凉凉地说：“你们就这样在背后肆无忌惮地议论我的私事？”

云翎甩锅：“是他问的。”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怀荒，迅速溜之大吉。

怀荒仍然站在原地，白薇对上他干净的眼眸，问：“你对我很好奇？”

他点头。

“真羡慕你啊，脑袋空空，没有烦恼。”白薇站到了树荫下，离得他更近了些，“云翎说的没错，我来人世经营「暮隐」，最初的目的就是找长渊。只是没想到啊，千年过去了，他踪迹全无，呵，我倒是成了别人口中可以庇护一方的大妖怪。”

她笑着，语气轻松，怀荒还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他尝试开口：“你脸上在笑，可是听你说话……你难过？”

“你竟也能感知情绪了？”白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肆意张扬，笑了许久，她才停下，颇有感慨，“唉，人世啊，真是既糟糕又热烈，又一个妖怪要「长心」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