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十几年，王味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彼时，伴着悠悠晚风，云惊秋听完了这个故事。

晚霞余晖里，他不知为何看向了摊子里忙着收拾的晏辰安。

为了干活方便，晏辰安换掉了常穿的白衣。

一身短打，更衬得他身形高大修长，哪怕中毒病弱，也不曾显露一点弱势。

一截浅蓝发带系在头发上，仔细看，还能发现这是云惊秋的发带，被晏辰安随手拿来系着。

晚风吹过，云惊秋眼睛似乎进了沙子，闭眼揉了揉。

再睁眼，晚霞似乎闪了闪，万物在他眼里模糊了一瞬。

王味的感慨还在耳边，他却听不清。

只剩一道清晰的声音，属于小孩子的。

一身短打的晏辰安忽然换了衣裳，白蓝二色的弟子服干净利落，冰冷的面容如亘古不化的冰雪。

眉心一点银纹，手中一把长剑，竹叶纷飞，地上却满是冰霜。

“师兄，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师尊说，你是我的师兄，那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去？”

“师兄，地上有点凉，你能抱我回去吗？”

“师兄，你为什么不会笑啊？”

稚嫩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剑，割破迷雾，毫不留情地扎入云惊秋的心口。

那是谁在说话？

谁又是师兄？

心跳声加快，直到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漫天白雾将他笼罩，而在他看不见的耳后，一道绿光闪过，白雾瞬间散去。

迎接他的却不是晚霞，而是一声慌乱的惊呼以及黑暗。

思绪彻底混沌，粘稠的黑暗将他包裹，拖向深不见底的地底。

如春日温煦的风吹过竹林，白玉兰花瓣徐徐落下。

深沉的梦第一次有了裂纹。

世界下了一场白玉兰花雨，淡雅的香熏蒸着平缓的心跳。

云惊秋看到了凌空飞翔的鸟雀，看到了遮天的巨木。

咸腥的海风吹至身边，海浪卷起，眨眼化成面容冷清的人。

飞鸟衔来花冠，为绿草中的人加冕。

高山上，嫩绿枝条垂落，晶莹剔透的树枝流淌着绿色光芒。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柔悲悯。

“我赐予你万物不及的亲和，愿你永世纯净无瑕，快乐无忧。”

而绿草中的少年，黑发遮去了他的面容。

剔透的叶片落在少年身前，落雨的秋，少年触碰叶片。

“未来再见。”

有人轻叹，有人轻抚他的枝条。

有人离开，有人从梦中醒来。

**

这一日的风凉了许多。

小却收拾整齐的屋子里，云惊秋睁开了眼。

照旧推开窗户，院中没有人。

望着有些衰败的花，云惊秋恍然回神。

长睡引起的头疼还在影响着他，他揉揉头，心底最后一抹怅然随风消散。

再抬眼，他心中只剩疑惑。

他这是晕倒了？

晏辰安他们呢？

揣着疑问，他快速穿好衣裳出门去摊子上看看。

长街一如既往，摊贩尽力叫卖，各种气息扑面而来，热闹非凡。

怀花胡同与小摊离得不远，不过片刻他便看到了他的摊子。

意料之外的，摊子前依旧有人忙碌。

景仁皱着脸对着油锅手忙脚乱，而谢尘述卖力揉着面。

只是晏辰安似乎不在。

云惊秋不知为何心中有点失落，但很快那点失落便消失不见。

晏辰安从他身后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叠纸。

“醒了？”

云惊秋回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晏辰安却只是笑笑，拉着他往摊子处走。

“你睡了两日，是累着了？”

“很抱歉没陪着你，只是你的朋友说你很在意这个摊子，所以这两日我们便没让它关着。”

“以后要是累了，可以不用硬撑。”

晏辰安停下转头看着他，半开玩笑道：“你晕倒的时候，快吓死我了。”

云惊秋眨下眼，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冲动，促使他开口。

“晏辰安，你之前认不认识………”

问到一半，他忽然忘了要问什么。

眼中疑惑愈来愈盛，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晏辰安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温柔，“想不起来的，那就以后想起来再问，不必着急。”

云惊秋看着晏辰安，一如既往的温柔。

只是他突然明白了，晏辰安知道了他最近刻意的疏远。

但他只是默默等着，等他想明白，等他小心翼翼迈出自己圈定的领域。

这不公平。

云惊秋心底冒出了这个想法。

自他来到人界，晏辰安总是走在他身后，默默等着他。

王味讲得那些故事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那些一知半解的故事顷刻间瓦解。

初秋，云惊秋终于懂了什么是感情。

懂了那些只在故事里存在的不得已。

懂了为什么故事里一闪而过的心疼。

懂了话本里说的“这不公平”。

所以，他是个知错就改的妖，墨蓝色的瞳孔映衬着天边的太阳。

他拉着晏辰安的袖子，笑着开口，“病秧子，我送你礼物吧。”

阳光洒落，他眨眨眼，手指收紧，“从明天开始。”

我送你礼物吧。

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