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长老是一定会出席的,他亲自来问了谢莫闻,谢莫闻会同萧从之一起去看一眼。
云少澄因着和寄舟的关系,也会到场。至于魔教其他人,同冬璟关系好的,会跑一趟,剩下的不感兴趣也不合适。
夜半之铃一案中的查案中流砥柱,诸如纪不予、杨砚书、蒋旭甚至县令大人邢皓天都表明了会前来送葬。
昆仑并非所有人都在场,但寄舟忙里忙外,十分上心。
萧从之和谢莫闻来时很低调,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再怎么样都会吸引目光。寄舟忙得脚不沾地,都能第一时间走上前来打招呼。
一如既往地十分守礼,可作完揖,寄舟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垂着眼,脚尖不安地碾了碾地。
谢莫闻全无所谓,随口问:“你之后什么计划?”
寄舟额头立马冒了滴汗,急道:“并无打算。”
萧从之搭了下谢莫闻的胳膊,让人别吓着小孩,缓了调子说:“魔教不至于干涉昆仑的事,就算你求上门来,我们也帮不了。”
寄舟极快地抬头看了眼萧从之,又匆匆低下,额角渗出的汗更多了,心却静了下来。他识出谢莫闻的身份不早,堪堪就在中秋当日,什么都来不及细想。面上看着镇定,心下却一头乱绪。是这几日,忙里抽空细着想了想,才意识到当初得云少侠赏识,从云云昆仑子弟中冒了三分头角,渐渐能在掌门师父那儿说上两句话,大抵是魔教想要利用他。
他虽知魔教非传说中那般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也不愿真受摆布,背离了昆仑的立场。
可中秋夜,他起身贺礼,就是落在了成算里。
如今虽并非谢莫闻亲言,但谁人不知萧从之能做魔教的主?萧少侠这话是将曾未言未语的阴谋阳谋均掀了过去。
寄舟抬起头,郑重地又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继续忙活去了。
冬璟才十四,又是枉死,但整个丧葬之礼办得极重,寄舟怜惜幼年离家的小师弟,青峰长老心里难过,都费了心思。
八十八名僧人念经祈福,黄纸烧了漫天,到场的人均奉了三支香,佑冬璟走好轮回路,来世平安喜乐。
从黎明微光一直到日头从正上方向西偏了点儿,仪式才结束。
离开前,谢莫闻同青峰长老说了两句话,一回头发现萧从之还立在原地,他疑惑地走回原处,顺着萧从之的目光看去。
倒是熟面孔。
绡花。
绡花自是会来的,在魔教时,数她和冬璟关系最好。
在这人来人往的仪式间,绡花的存在并不起眼,大多数人不认识她,眼熟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魔教中人。青峰长老虽是看过去了好几眼,终究没上前说上两句话。
他们各有立场。
可萧从之知道绡花一直在往魔教看,主要是看他。
中秋夜后,他就让沈嫣等人撤了,绡花自然马不停蹄回了峨眉。被关数日,外头天都变了,魔教回了中原,冬璟死了。
绡花浑浑噩噩过了好几日,尽管廖霏同她把细节说得清楚明晰,她依旧在想,若她当日未被萧从之诓骗,若她聪明些…
世间没有如果,她也不是撬动一切的关窍。
可这道理绡花想不通。
在冬璟的葬礼上看到魔教人士时,绡花有一种恍惚感,这种恍惚感在看到萧从之时达到了顶峰。几个时辰里,她总忍不住瞥向萧从之。
此时,被瞥的对象站到了她跟前。
“绡花,有阵子没见了。”
绡花抬起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萧从之,抿住唇不应声。
萧从之有点苦手,他本以为绡花会怪罪他,像冬璟说的那样,发作一下,可他却看出了绡花的迷茫。
分不清善恶,算不明正邪。
“当日事急从权,动了下策,本该上门赔礼,实在是这几日太忙了。”
礼数周全、温文尔雅、文质彬彬,怎么看都不像魔教中人,绡花不知该问不该问,可想明白前已开了口:“你和教…谢莫闻什么关系?”
在场还有稀稀落落没离开的人,绡花声音不大,但他们都默默停了动作。
萧从之到底何许人物,这几日江湖传遍了。说他是魔教的,中秋夜却早早坐在了雪山派掌门旁边,说他不是魔教的,又能做魔教教主的主,从此和少林结仇。各种猜测都有,但没几人敢往真相上猜,更没人敢问到跟前。
“廖女侠未曾提过?”萧从之回。
绡花不知摇头点头,呆立在原地。
萧从之叹了口气,伸出手搭到了绡花肩头,开口时语调柔得一塌糊涂:“那晚因一些误会,我不得不进了地牢。你误打误撞进来,我就想着将计就计,将你和冬璟带离魔教,我也好脱身。不论后来种种,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们。但冬璟之祸避无可避,魔教迁居大势所趋,你不必挂怀在心,这本非你我二人可扭转之事。”
绡花仍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萧从之,有些事她理解得吃力,但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效果确实不同,她在茫茫白雾中,渐渐地似乎能窥到一丝光亮。
萧从之并不强求绡花顿悟,只轻声接了句:“我同他生死之交,不论立场。”
绡花离开后,谢莫闻静静地出现在了萧从之身旁,看着绡花离去的背影,淡声道:“她在峨眉,出不了大碍。”
“有些话该说的。”
“绡花看事太过简单,长点教训也好。”
“峨眉恐怕比魔教还乱,不过廖女侠当能照应好。”
谢莫闻轻笑一声:“我魔教怎么乱了?上至十大长老左右护法,下至厨房里烧火的,上下一心,都对你毕恭毕敬,你还有微词? ”
萧从之失笑:“不敢。”
两人闲聊着往外走,出了仪式范围,就见纪不予后头跟着杨砚书和蒋旭迎了上来。
纪不予甩着浮沉感叹:“你们可算是出庭府了。”
谢莫闻无奈:“也不见你们递拜帖。”
纪不予瞥了下嘴,拉着萧从之的胳膊抱怨:“我们名门正派,往魔教递名帖算什么!”
萧从之轻轻把纪不予的爪子薅了下去,说:“这话你同谢莫闻说啊。”
纪不予不敢,他揣着袖袍退到一旁,杨砚书也只敢拱拱手,满脸写着我想八卦,却一个字不敢往外蹦。
还得是直肠子的蒋旭,没什么挂碍地说:“现在江湖上都传遍了,萧从之萧少侠为魔教教主击杀少林方丈。这事儿你们打算怎么了?”
谢莫闻抻了抻脖子,问得随意:“这事儿要了?”
纪不予说:“虽说是谭觉方丈主动招惹,比武台上本也该生死不论,可终归是一派掌门,这江湖讲得清道理的也终归是少数。如今他们还在猜萧少侠和魔教到底是何关系,少林这仇怨该向谁清算,等合计清楚,别说少林,武当那儿也虎视眈眈要为谭觉方丈报仇。”
萧从之正式入江湖还不久,听着有趣问了一句:“难道把我算成魔教的,这仇就是朝魔教报?”
杨砚书拧着眉解惑:“若你非魔教中人,此祸即为私仇,无论少林亦或武当,单找你报仇即可,可你若归属魔教,少林便有明目请武林盟主持公道。”
萧从之惊讶:“这是又要议讨伐魔教一事了?”
纪不予对江湖诸多不成文规定嗤之以鼻,当下嗤笑两声:“总之你们最好是给个说法出来。如今萧少侠同谢教主也算同进同出,若要说他是魔教中人,总要安个名目…”
“萧从之与魔教无关。”谢莫闻大手一挥,“让他们寻私仇吧。”
纪不予等人目瞪口呆,纪不予更是半句话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几个单身汉顿时领悟了这话真谛,自认为勘破了情爱脆弱。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萧从之。
蒋旭愣愣地说:“私仇,萧兄一人如何担得下一整个门派来寻的私仇。”
纪不予呆着表情补充:“两个门派,还有武当。”
杨砚书帮着解释:“如今少林武当按兵不动只是忌惮魔教,若他们知道萧兄与魔教无关,这万万不可!”
萧从之抬手扶了下额头,疲惫道:“无妨,我与谢…谢兄乃私交,确实不牵扯魔教。”
纪不予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不知世间还有如此痴情至傻之人。
杨砚书看木已成舟,只好找补般嘀咕:“还好萧兄宿在庭府,也算得魔教照拂。”
“我们明日启程去江南。”谢莫闻说,又接了一句,“你们不必忧虑,还没人能寻他的仇。”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
别说一个少林方丈,就算是屠戮少林,也顶多落个昏君骂名,谁动得了萧从之?
可半点不知内情的三人组已呆若木鸡,怔在原地,目送萧谢二人携手离去。
双头红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