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个的棚屋,由木柱支撑出三角形的架构,两边坡面上盖着厚实的黄褐色稻草束。棚顶下,上半是毡布裹着厚草垛做的围挡,下半是沉入地下约两尺深的地窝子。
镇北属国位于大烨朝的北部边疆,便是最南端的涿郡,也比灾民所来的梧郡要冷,这种棚屋相对普通棚屋更易搭建,且能抵挡冬日严寒。
背石女走在棚屋群中,避着其他人,走到其中一排的最末端的棚屋里。
魏婵跟在她二十步开外,原想着要走到那间棚屋背后,忽而听到棚屋内传来一道似人非人的怪异笑声,附近灾民脸色一变,快步走开。
魏婵刚寻了个人要问问情况,却见背石女转眼从棚屋里钻了出来,鼻血清干净了,头发却比进去前散乱不少。
她飞快地掩住由草席和稻草束捆成的草墙门。揣着明显鼓囊起来的衣袖,跑向棚屋区对面的医师看诊点。
那草门除了能挡风之外,没有任何防盗效用,也不知她如此动作是要防什么。
魏婵于是放弃询问,先行跟了上去。
医师看诊点是三间更精细、宽阔的四方棚屋,高度与寻常的房屋相类,只不过用的是毡布和稻草的围挡。
比稻草门略精细一些的木板门开着,每间棚屋里均坐诊着一位名老资格的医师,并一名抓药的学徒。
在四方棚屋的左右两边,各有两个矮棚,里面是熬药的场所。
因人渐多起来,魏婵眼观六路,在人群中找寻背石女的身影,花了些功夫看到她走进了最东面的棚屋。
就在要跟上前,魏婵余光撇到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正眼看去,果真是霍烈。
他穿着便装,眉间厉色未收,龙行虎步,身后还跟着二三人,左右望着似在寻人。
不久前被她下令退下的那名从前的副官,也俨然在霍烈身后跟随。
脚步停驻片刻,魏婵才转而抬步向来人走去。
“贤妹!”霍烈见到她,脸上漾出明晃晃的笑来。此处不在镇北侯府,不在镇北侯跟前,谈的也不是什么重要军政大事,身边跟着的还都是军中亲信,他私心对魏婵用了从前私下的称呼。
“霍大哥。”魏婵唇线略微弯了弯,也用了旧称回应他。
“小张说你先前巡查,看到有事不对在私下查探,我现下不忙,便赶来与你一道查。”
“大哥言重了,现在看来不过是些贿赂换工的小事罢了。这点小事原不想惊动霍大哥。”魏婵看了一眼霍烈身后的副官小张,后者自知有亏,低头不敢看她。
霍烈见此忙解释道:“你别怪小张,要骂就骂霍大哥吧,是我命令他有事及时来报,我想着,你心聪眼明,总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魏婵与霍烈曾同征沙场,以前霍烈也对她说过许多赞语,她那时执鞭挥马、挥斥方遒,自是畅快笑纳,还能与他回敬打趣一番。
可此时,魏婵却感到一阵,厌恶。
说不清是因为副官违背她的话,反以霍烈的命令为先,还是因为霍烈对小张所下的形同监视的命令,并用对她的称赞作为掩饰。
霍烈从前是你的过命伙伴,如今是你的政治盟友。他全力支持你的决策,你不该因为一件小事与他生出嫌隙。魏婵告诫自己。
于是她压下心湖中骤然翻出的淤泥沉沙,勾了勾唇角,笑道:“我怎么会怪霍大哥。”
“喏,那名跟人换工的女子刚带着木筹看医师去了。”她转身看向看诊的棚屋,“既然霍大哥感兴趣,不如拿上个‘监理’的牌子,你我一人扮寻常灾民,一人扮监理的士兵,同去探探。”
“自然。”霍烈笑应,令身后的下属退下。
带着人是为了更方便找魏婵,此时人找到了,他也不想和魏婵之间有其他人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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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医师棚屋里人不算少,魏婵与霍烈混在队伍里,等候了一阵,才轮到背石女。
她也不坐下,直接将袖子里塞着的木筹一股脑掏出来,放在看诊的木桌上。
“大夫,您数数五支红筹,六支黑筹,我凑齐了,您把先前开的药卖给我吧!”
花白头发的老医师扫眼看了个大概,抬手招呼学徒,“把前儿晚上打包的那两包药拿过来。”
学徒应了声,打开放在最里面长凳上的药箱,从中剔出两个大药包,放在医师看诊的桌子上。
“去旁边的矮棚熬药去吧,熬完的药渣记得收起来,这两包药药效强,可以煎熬三次。两包共可以喝三天,如果三天后还不见好,你再来找我。”
“是是,谢谢大夫。”背石女低眉顺眼谢了几道,把药包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魏婵与霍烈对视一眼。等背石女走出去一会儿后,霍烈把“监理”的牌子一亮,将棚屋内的人暂时清空。
“军爷,可是有什么事情?”老大夫起身惴惴向问霍烈道。
霍烈道:“来看看你看诊卖药的价目对不对。”
魏婵则伸手拨了拨方才背石女放在桌上的木筹,“方才那名女子交了这许多木筹,才换了两包药,可是你故意提价?”
“哎哟,军爷明察,小老儿怎么敢呀!”老大夫连忙辩白道,“给她拿的都是些名贵的药材,诸如龙骨、琥珀、首乌藤、朱砂等,本就比寻常的药贵。小老儿可万万不敢随便提价!这收的数,还是看在她一片慈母心难得,给她打过折扣的价格呀!”
魏婵曾看过王颐清的医术,知道些皮毛,她道:“寻常病症,应当用不到朱砂、龙骨与琥珀这等药材。你给她开的药是治什么病的?”
老大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明确的病名来,只说道:“前日她用草席裹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来看病,那孩子形同魔怔,躺在板上走不了路说不得话,不时会抽搐颤抖,更奇怪的是,他忽哭忽笑,声音怪异,跟中了邪一般!”
“可是疫病?”魏婵凝眉问道。
老大夫摇摇头:“并非时疫,因卢郡丞早有交代要防治疫病,所以小老儿格外注意,当时还请了其他几位医师会诊,都说不是,而且他们也看不出是什么病。”
霍烈伸手往桌案上一拍:“连什么病都看不出,就敢乱开药?”
老大夫双手摊开,着急颤手道:“军爷明察,小老儿是对症下药,虽不知道病因,但他的症状明显是风邪入体,心神受惊,所以才对症开出朱砂、琥珀等定神镇惊的药来。”
“军爷若不信,那女子就在矮棚熬药,问之可证小老儿清白!”
确实如此,看来医师是没有问题。魏婵与霍烈就这一开始所说的监察药价的由头,安抚了老医师几句,从四方棚屋中出来。
“贤妹,我们再去熬药棚子里,看看那名背石女?”霍烈积极道,他还对方才与魏婵的默契配合,意犹未尽。
他哪里是要真要查这些微末小事,无非是与魏婵多相处一会儿,虽说如今调回,但前几次碰面谈论的都是政事,现在这样,能称呼她一声贤妹的时光,是多么稀少与珍贵。
魏婵看着不远处的熬药矮棚,不解风情地说道:“不用了,事已明了,她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与丈夫换了工。她很能吃苦,生生比乙等体魄的男子,做的工还多。这般说来,要是因此责难她,倒是有些铁石心肠了。”
“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病孩子,丈夫听着也不顶事,如此就放她一马如何?”霍烈说道,他自以为看透了魏婵的心思。
魏婵看向霍烈:“霍大哥该知道,我从不姑息。”
“一码归一码,换工不算什么大错,让监理的士兵按规章惩戒即可。但她犯错的因,在于慈母心,我会让侯府的随行医师给她的孩子上门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