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近处只剩下朱晏安并洗墨后，向姬月承询道：“一脸伤心的模样，可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

她的问询，恰切入姬月承心中的脆弱处，他将自己的手塞入魏婵的手心，垂眸难过道：“婵姐姐，我刚才往下看了，那些灾民人都不见了……”

“如果上午我没有耽误那两个时辰，说不定现在婵姐姐已经安排了食物出去，她们就不会走了，这样冷的天，若是她们在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月承，看看你的脚下。”

姬月承听话地低头看去，除了一排排带着残雪的青色砖块外，他什么也没看出来，疑惑地望向魏婵。

魏婵提脚点了点城墙上的马道，示意他看砖块缝隙间蜷缩着的褐色草茎。

“野草坚韧，就算在无土无水的城墙上，也能找到自己生存的地方，而底层的百姓，比野草更坚韧百倍。一夜的风雪尚不至于将他们掩埋，他们是躲在了更避寒的各个角落里了。”

姬月承想要相信，可他一个人也没看到，内心也确实无法轻易释怀。

魏婵于是转身旋步，牵着他顺着城墙往前走。约莫走了两刻钟后，绕过一个废弃的瞭望角楼，她们从东西走向的城墙，转向了南北走向的城墙上。

松开姬月承的手，魏婵站在距离垛口一米的地方，对他道：“你现在再看看，城墙下有没有人。”

姬月承紧走几步，手不顾严寒的按在冷硬的城墙上，探头往下看，朱晏安也跟着跑到城墙边上。

城墙在此处有角楼，于是便多了一块向外的墙垣，形成一小片有高大城墙遮蔽的内陷角落，遮挡住昨夜从北飘来的雪。

夕阳的金光落在角落里，照耀着密压压几十个黑黑的脑袋。他们穿着破烂，如一群灰色的麻雀般团团挤靠在一起，不仅靠着城墙避风、阳光驱寒，还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在寒冷的雪地中求一线生机。

“真神了！下面真的有人！”朱晏安惊喜地叫道，她旋即挥着手往下喊：“喂——待会儿城门口发吃的，你们别在这挤着了，快过去排队吧！”

挤成一团的“麻雀们”立马活动开来，有人闻言什么也不顾地往前跑，有人抬头向朱晏安确认信息的真伪，有人彼此搀扶着，慢慢一起往前挪动……

看到这一幕的姬月承如获救赎，悬了一路的忐忑、愧疚与自责，化作热泪从眼角滑落。

“现在相信了吧。在求生这件事上，没人比底层的百姓更加强大。”魏婵踱步到城墙边，揽住姬月承的侧臂。

“我相信。”相信婵姐姐的一切决定！一切话语！

姬月承轻声道，在魏婵的臂弯中放松身体，依恋地靠近。

如果说先前承诺过的“相信”是姬月承因爱意而主观地自我要求，那么如今这声相信，则是在旁观魏婵安排并推进灾民救助之事，且看到灾民如其言的存在后，完完全全地心悦诚服。

---

城门处，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郡尉段擎雄先率领一众士兵左右围出一道护送的路径来。

随后，郡丞卢温禾并几个下属，走到城门口，将白纸黑字的告示贴在城墙上，向看见动静聚在城门口的小部分灾民解说告示内容。

同时，其下属在城门左右，摆了五套桌案与座椅，桌案上摆着空白册子和笔墨，负责文书的官吏坐在桌案后，等待着灾民录名。

桌椅的旁边各配了一柄一人高的立式火把，用以为官吏照明。

“今日录名领夕食；明日征工挣餐衣。”

很快，这一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在怀安城外的雪地上飞舞，残垣断壁的卫所、闲置的茶棚、避风的山坳、城墙……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涌出一个个黑点来，在雪白地面上，零零散散聚拢到城门口。

告示念了三遍后，在越来越多灾民的期待中的目光中，郡守范明晦为首，领着五匹骡车走出城门，每个骡车的后斗里，都放着一桶两人合抱那般粗的食桶。

骡车驶入录名处往前三十步处，临时搭建起的腰高的台子旁。杂役协同将一只只巨大的食桶搬下，食物的热气从盖子的缝隙中析出，灾民们骚动着，在郡尉段擎雄所率士兵，及乌云飞所领侯府兵卫的约束下，在“录名处”排起长队。

拥挤的灾民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头戴红褐头巾，膀大腰圆，年约三十出头的健壮女子，领着五个胖瘦不一的高个女子，从那座先前魏婵目光停留的破败卫所中走出，排到了录名队伍的末端。

等轮到她时，录名官抬头扫一眼她的身高体型，低头往前翻了几页，停在一张上面写了一个“乙等”字的页面上。随后例行询问道：“姓名，年纪，身高，家乡。”

那女子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长官，我看您把我记的页面跟其他人不一样，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说法，城内要征工，我们这是先根据体型做个划分，方便之后你们来应工时给你们安排不同工作。”

“那敢问您给我划分到了哪一档？”

见她话多又不识字，录名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回道：“甲乙丙丁戊中的‘乙等’，不错的品次了。”

女子她举起壮硕的胳膊拍了拍：“长官，现下千来名灾民里，没几个比得上我这体格的，一个‘甲等’应是当得的。”

“费什么话啊！你就是再高大，能有男子身强力壮吗？！‘乙等’已经是女子中的最高等级了，你莫要啰嗦，赶紧录了名去领饭吃去！”

女子却并不似其他人那般见了食物什么都不顾了，她向前一步，站在立式火把的前面，魁梧的身型不光将光挡得严严实实，影子更如一堵黑山般投到了隔壁录名的桌案上。

“长官，我觉得我这身型，确实可担‘甲等’，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那官吏皱了皱眉头，见她频频找事，干脆直接掠过她往后喊：“下一个”。

下一个，是一名高挑略瘦的青衣女子，她双手抱胸，不声不响地看着官吏，一动不动。官吏见她俩俨然同伙的样子，侧着上身又往后叫：“再下一个！”

这下，连着四名高个女子从青衣女的身后侧出，抱胸不语。

“长官。”那红头巾的女子又和颜悦色地开口道：“您别看我们姐妹人多，其实家里矮个的姐妹还有好几个呢，咱们这些有能力的当然得争着上游，好给妹妹们多挣口饭吃不是？”

隔壁的官吏被挡了光，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看了红头巾女一眼，凑过头小声道：“这体型该算到‘甲等’，你就给她一个‘甲等’了事得了，还卡什么男女，这么多人等着录呢，早记完早了事！”

姐几个身后排着的灾民也渐渐开始有了抱怨声，那官吏三面被裹挟着，不情不愿地把册子又往前翻了一页，不快道：“姓名，年纪，身高，家乡！”

红头巾女笑了笑，圆脸的一侧露出个梨涡来：“鄙人麻姑，年三十四岁，身高八尺有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