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觉出疼来,眼睛都没眨一下,在冲锋声传至耳边之前,泓澈窥见紧闭的大门分开了一道缝隙,从中透出了一道日光。
霎时,周家军连同箭羽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在乌泱泱一群士兵的簇拥下,周致远闲适地独坐在马背上,晃悠着出了城门。
泓澈看得真切,师父的头颅悬在周致远那张脸的正上方,母亲的命折在自己手中的箭头上。
如果现在转身跑进济苍山,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可泓澈没有逃走。
泓澈张弓搭箭,对准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然则就在她潜下心去瞄准之时,乱箭中恰跃出一支,直奔泓澈腰腹。
事发突然,手中仅此一支的箭还没有十全把握能射中周致远,泓澈无奈,只得决意暂且躲避。
正欲闪身时,面前忽而降下一块盾牌,刚好挡住了那支飞箭。
泓澈疑惑地瞥眼看去,盾牌之后,俨然出现了白振刚毅的双眼。
其实不止白振,泓澈转过头,发现山庄里的每张面孔都气喘吁吁地围在了自己四周,高举着盾牌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但泓澈此时无心反应,她望见前方的周致远调转了马头,意图逃回城内。
泓澈凝神定气,端平手臂瞄向了周致远的后背左部,稳稳地射了出去。
穿越十数载的夙怨连同泓澈的满腔愤恨,乘着这支箭刺穿了周致远的心脏。
泓澈永远不会知道,若非银丝甲因师父的冰针而破碎,她今日就不会看到周致远跌落马下,大仇得报。
李云潇送给周致远的那枚她亲手炼造的箭头,兜兜转转,终究回到了周致远的身上。
可奔袭的周家军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切,依旧按照周致远的命令,朝泓澈冲杀过来。
刚放下手里的弓,泓澈就听见士兵的长矛撞在了叔伯们的铁盾上。
泓澈迅速抽出凤凰剑,一把挑开了那根咄咄逼人的尖枪,而后以冲破万钧之势挥动着凤凰剑,剑尖划破了前面三个步兵的喉咙。
热乎的鲜血带着浓重的腥气喷涌而出,泓澈无暇顾及拭去脸上的痕迹,因为进攻的队伍全无停歇的意思,利刃源源不断地捅向她的要害,纵使泓澈身手敏捷,也无力尽数闪避过去。
数不清多少个回合后,她的身上已满是伤痕。
棉絮从她那身薄薄的棉衣中钻了出来,应和着泓澈强劲又矫健的身姿,在天空中盘旋飞舞。
按说恩怨已结,泓澈无心求生,可她还是忍着伤痛,用尽全力拼杀着。
她可以搏杀直至力竭身亡,却无法忍受自己扔下凤凰剑束手就擒。
泓澈回过身,企图在这场厮杀的空隙中搜寻叔伯们的身影,却只见混乱的战场上,只剩自己一人在孤军奋战。
是啊,他们只是普通的铁匠,在无眼的刀枪面前,除了任那些训练有素的兵卒肆虐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泓澈觉得有些委屈,她浑身颤抖着,冻得发白的嘴唇上横亘着几道血痕,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攥着手札的夜晚,那时的她和现在一样,在孤独的尽头,好希望回到母亲的怀里。
泓澈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仰起头大吼了一声。
回声撞击着山壁,掠过石桥镇,从城墙里带来了阵阵鸣金声。
众人皆不知所以,呆愣在原地。
片刻后,周家军还是遵从了军令,接连转身跑回了城内。
一眨眼,遍地横尸的废墟中,唯留泓澈一人。
衣服早已破烂,周身不计其数的伤口火辣辣地抵御着寒冷的空气,泓澈终于支撑不住,喉咙猛地翻滚,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在翻起灰土的雪地上绽放出朵朵花样。
凤凰剑直直地落下,泓澈的双腿也跟着脱了力,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要睡了吗。
她又累又困,眼皮上仿佛压了座大山,怎么用力都掀不开,就在她即将放弃挣扎之时,一点凉意覆上了泓澈的面庞。
下雪了。
又下雪了。
冷冽的冰雪将泓澈从混沌中拽醒,她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还不能合眼。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泓澈扭转身子趴在了地上,用胳膊支撑着,一寸一寸地朝那片湖泊挪去。
湖面的冰层还不甚结实,甫一挨上,泓澈便好似听到了细微的碎裂声。
她等了一会儿,发觉冰面并无异样,遂专心致志地向湖中央匍匐。
空旷又荒凉的山谷中,冰洁的湖水像一块硕大的晶莹剔透的石头,安静地躺在山脚下。
泓澈如同千万只渺小的蚂蚁一般,在身下这块巨石上吃力地爬着。
刺骨的寒气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全身上下的关节血肉,无一处不疼。牙齿不自觉地相互敲击着,喘气声也愈发沉重,在湖上蜿蜒出一条血路之后,泓澈再没了力气。
泓澈将冰面上的浮雪拂开,垂下头,鼻尖紧紧地贴在冰上,她想透过这层屏障,在湖水中找到李云潇的尸骨。
可惜,眼前一片虚无,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她知道,母亲就在其中安睡。
泓澈觉得无比安心。
她闭上眼,两行热泪顺着睫毛流淌而出,抚过脸上纷乱的血印,滴落在寒冰上,融化出一小捧水洼。
“娘,女儿不孝。”
女儿没能遵从你的遗愿,在浩瀚尘世间逍遥自在,女儿委实卸不下满心怨怼,做不成恣意奔流的湖水,反被仇念缠身,湮没此生。
娘,女儿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谁,只求俯仰天地时,无愧于心。
求娘别怪罪,抱抱女儿吧。
渐渐地,泓澈的嘴边和鼻尖不再有水汽凝结。
她彻底地,于湖水之上长眠。
她赶在冬天的尾巴降生,却在十八岁这年,匆忙地死在了冬天伊始。
咔嚓——
良久,清寂的山间倏尔迸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湖面的冰封瞬间拓印出窗花般的纹样,凛冽的湖水稳稳地托住了泓澈更冰冷的尸身,帮她拨开了旁边碎裂的冰块。
泓澈向温暖的冬水道了声谢,而后欢快地沉入了湖底。
李云潇舍不得怪她,只想抚摸着女儿冰凉的小脸,为她擦去身上的每一处血污,轻柔地跟她说:“傻孩子,你受苦了,快到娘亲这里来。”
泓澈幸福地奔向了娘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