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寒江心中冷笑,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周致远藏的还真是这个心思。
“卫国公刚刚说,你的人在山里失踪了?他们是何时进的山?”
“老夫奉命查案,当然要先遣些人来探探路。”周致远泰然答道,“薛公公,你说,那些人会不会被铁匠们杀死了?你说,会不会整个石桥镇,都在暗中铸造军器?”
薛寒江见周致远一脸坦然地贼喊捉贼,提起嘴角轻蔑一笑,“卫国公有所不知,石桥镇商贩往来乃是常事,那些铁匠们也许只是去了别地干活。再者,卫国公方才空口白牙地说了一大段话,不知可否拿出一丁点儿证据来证实这番无端的污蔑呢?”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薛公公还是和当年一样,毫无长进。”周致远没有因他的指控而乱了阵脚,反而神色轻松,不疾不徐地说道,“只要是老夫说出口的话,就迟早会找到证据。”
纵然此言嚣张又荒唐,薛寒江闻得后,依然神态如常,眼神里映出点点怜悯,“卫国公也一样,这么多年,还是日日过得提心吊胆。”
周致远迷惑不解,狂妄的气焰需要全然的坚定才得以支撑,一旦掺杂了质疑,便会灭了大半。
“薛公公何意?”
“天下人只看得见卫国公风光无限,却无人懂你的如履薄冰。”薛寒江的神情与他手中在风雪中巍然不动的油纸伞一道悠然,“卫国公,你们二人的纠葛,长公主早在离世前就已经不在意了。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未放下?长公主已逝去十九年了,你当真还如此惧怕她吗?不惜离开京城,也要再往她的身上泼一盆脏水?你就不怕太子趁机在京中动乱,夺了你的兵权?”
周致远向来瞧不起薛寒江,而今被一个阉人道破他心中的隐秘,简直怒火中烧。
他生平最恨别人议论他与李云潇的情史。
“薛公公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老夫自己的事,现如今还应付得来,”周致远自然不会蠢到任由李承钧在盛京耀武扬威,兵符他随身带着,军令如山,莫说是太子,便是皇帝去,也调不动他的周家军,“薛公公不必在这里同老夫逞口舌之快了,眼瞅着又要落雪,老夫就直言了。今日,你若送上你的命,就可换得石桥镇百姓的命。”
“卫国公,我这条贱命轻于鸿毛,压不住石桥镇千百条命。这交易偏差甚多,念及卫国公的声誉,恕我不敢相信。”薛寒江说着,换了只撑伞的手。
周致远实在阴险,若他不守信用,不仅白瞎了自己这条命,石桥镇的百姓还是难逃此劫。
“薛公公,你还是没弄懂,老夫并不是在征得你的信任。现如今,无论你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老夫可以答应你,若你转身就走,老夫绝不会追赶,权当你我今日从未见过。”周致远读懂了薛寒江的言外之意,但他并不在意无关紧要之人对自己品行的评价,只盯着薛寒江一字一顿地说着,“薛寒江,你敢赌吗?”
薛寒江咽了口唾沫,他的确不敢赌。
周致远很了解他。
了解他心底的柔软和在意。
或许这就是良善之人的悲哀。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一定会押上自己的全部。
其实,薛寒江也很了解周致远。
所以他今日下山前,已将济苍山庄上下整理了一番,没想过再回去。
薛寒江略一低头,撑伞的右手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电光石火间,冰针一根接着一根地自伞骨中飞出,直直地射向周致远。
待周致远抬手去挡时,为时已晚,冰针已扎透了他的衣衫。
早在暗影阁时,薛寒江便以擅使暗器而闻名,称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出手从不落空。
这次也不例外。
可他等了好久,周致远都没有倒下。
“薛公公,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周致远的胳膊渐渐落了下去,赫然露出了挂着那几枚特制银针的胸膛,可他却看起来毫发无损,依旧声如洪钟。
看着薛寒江满脸的不可置信,周致远忍不住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把银针逐个拔掉后,还是没欣赏够他的目瞪口呆,但也不想再同他耗下去了,“薛公公,你可听说,李云潇有一件绝世珍宝,可保她上阵杀敌刀枪不入。”
“银丝甲?”
“老夫真是上了年纪,心软多了,不然,今日不会让你死得明白。”
原来私定终身后,李云潇送了周致远两个信物,一枚亲手打磨的箭头,和一件她贴身穿着的甲衣。
她把冲杀的矛和护身的盾一并慷慨赠予,丝毫未料自己会因此丧命。
李云潇,你真是傻!
薛寒江在心里无奈地吼了一句,可最后,在他闭眼前的一瞬间,薛寒江还是没舍得对她生出一丝埋怨,只是无尽地心疼她痴心错付,心疼她在万念俱灰时独自消化着所有背叛,直至死去。
对不起,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我竟不曾与你感同身受。
对不起,我没有让泓澈免于纷争,这世上对你食言的人太多,我竟也是其中之一。
对不起,这些欠你的,来世我再还给你。
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第二日,一夜的暴雪过后,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石桥镇城墙上吊着的几人不知何时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新鲜的滴着血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