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冬日短些,但也作此乐,我见那些女子们的冰鞋嵌了铁条,想来会结实不少。”周同珺转过头,看着无垠的冰河,轻声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县主,否则我不知要被那些雄壮的将领们折磨成什么样子。待我回京,定差人多捎来几双盛京的冰鞋送给你,县主莫嫌弃。”
“太好啦,多谢!”玄敏的脸上仿佛藏不住事,有什么情绪都会轻易被人瞧去,她眉开眼笑地说完这句后,忽而神色一变,瞪大了眼睛严肃地问周同珺,“你要回去了?”
周同珺咽了口唾沫,犹豫了片晌道:“我打算回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三哥说要来人接你你才能走,可我没听说过大齐要派人过来啊?”
周同珺有些后悔了,他忙道:“抱歉,县主,我太困了,刚才是瞎说的梦话。你说得对,没人接我,我自然不会走。”
“当真?”玄敏起了疑,不依不饶,“你看着我,你真的没有骗我?”
周同珺本欲起身往回走,听得问话只好松了松支撑的胳膊,侧身面向玄敏,直视她灼热的目光,“县主,无人接我,我如何过得了赤燕关。”
玄敏沉吟片刻,一手按住周同珺支在地上的手腕,身子又向他面前靠了靠,一字一顿道:“周同珺,你带我走吧。”
周同珺霎时惊惶失措,相处多日,他纵然迟钝,也多少能察觉出玄敏的情意,可他实在未料到,玄敏竟如此直接了当地宣之于口。
见周同珺呆愣着不吭声,玄敏又道:“不必过赤燕岭南下,我也不想去见识什么富贵繁华的京都,你就带我离开北部,我们往更北的地方去,可好?”
“还往北走?”周同珺大惑不解,下意识问道,“北部已是萧条,再往北只会更甚,天寒地冻的,如何生存?”
“那就往东边走,或者往西,”周同珺话音未落,玄敏便急切地接道,“只要远离这些纷争和束缚,去哪儿都好。”
周同珺终于回过神来,“贵为大齐县主,在北部即可安稳一生,何故偏要离开?”
“既是大齐县主,少不得要为北部献身,未来哪得安稳。不过是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困在高门宅院里,蹉跎余生罢了。”周同珺看着玄敏的眼眸黯淡下去,他没想到平日里天真烂漫的玄敏也有心思细密的一面,“我在北部生活了十七年,只觉愈发无聊,所以,便是侥幸不必和亲,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眼前的玄敏脱去了骄横跋扈的盔甲,露出了楚楚可怜的身躯,周同珺的心陡然一颤,他几乎快要答应了她,然而一阵冷风掠过,黎檬香的香气又钻进了周同珺的鼻子里。
——不行!他不能逃!
二姨娘还在卫国公府等他,他还是卫国公的儿子。
他替父亲担了罪责,辛苦一遭,已是把弄巧呈乖的周怀璟踩在了脚下,父亲定会高看他一眼,承袭爵位指日可待。
更何况,他这番还在皇帝前露了脸,倘若能平安回京,履历上又添了这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可限量的大好前程还在面前等着他,他怎能狠下心丢弃所有这些,转身带着玄敏远走高飞?
“县主,下官无能,难以为县主解忧。县主吉人,日后定有天相庇佑。”周同珺边说边挣脱了玄敏的束缚,站起身来,“再说,外面豺狼野兽,危机四伏,县主何苦去冒险。”
“好吧。不过,公子要记得,日后,切勿做出什么让我后悔今夜带你溜出岭北关的事来。”
周同珺原已往回迈出了几步,玄敏的话从身后幽幽传来,他不由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笼着她孤独的背影,周同珺却从中读出了几分凛冽凶光,不禁打了个寒战。
今日晌午,暗影卫第三次同他联络,便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青王被削了宗籍,禁足青王府,无诏永不得出。
听闻京城出了这骇人的变故后,周同珺便神不守舍,他一整日都憋在自己的营帐里写写画画,算计着如何能够借势回京。
其实,原本周同珺便忍不住了,等大齐派人来接,怕要等到猴年马月,灰溜溜地走又灰溜溜地回,莫说是助益,只怕于父亲而言,是他终生都抹不去的污点。
除非他轰轰烈烈地回京。
然而回想起自己过赤燕关时李承铠冷淡又蔑视的态度,周同珺的计划就溺死在了第一步。话虽如此,可即使李承铠愿意助他,接下来的二三四步,也都因各自的局限难以推进。
周同珺自小习武,动脑子的事儿,委实不是他的专长。
然而所有的难处,都在玄敏领着他穿过山洞密道的那一刻迎刃而解。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决定,虽然开局不利,但峰回路转,周同珺的心情在跟着玄敏走出洞口后的一瞬间柳暗花明。
这滋味儿太过舒畅,周同珺的脸上写满了欢快,步子也跟着漂浮起来,半梦半醒间,跟着玄敏上了冰,直到寒意自脚底钻心,他才将自己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回北部的路上,周同珺早把玄敏的话抛在脑后,当务之急,是如何将他想出来的周密计划送到赤燕关去。
好在两个暗影卫称病未归,现下还在北部住着,可明日过岭北关时,少不得要被守卫搜身,是以写信属实不妥。
可若要他们口述转达,一来怕漏掉些许细节,二来也显得自己不够真诚。
周同珺只觉今日如有神助,片刻不到,他便想出了法子。
在营帐中翻出自己的衣裳,割了块巴掌大小的布料后,周同珺扶住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腕,在上面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紧张、亢奋、担忧、惶恐轮番在周同珺的胸腔里涌动,这一整夜,他都没能合上眼,直到天亮前,他才堪堪入眠。
然而再睁眼时,已日上三竿。
周同珺慌忙更衣,绕过矮桌上冰冷的早膳,急匆匆出了营帐。
可走到北部王的大营前,他又止了步,斟酌着咬了咬嘴唇,为自己的突然到访打起了腹稿。
“周公子,来此有何贵干?”熟悉的调侃从身后传来,周同珺猛地回头,看见玄敬正踱着步子慢悠悠走来。
“三世子,我和县主相约,今日依旧去离水河边看大世子练兵。可我许是昨儿累了,今早起得晚了些,又不好去她的卧房寻找,便来此处碰碰运气。”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周同珺轻扯着嘴角,囫囵个儿地说了这么完整的辩词。
“那公子不必费力了,秋冬交替,王妹染了风寒,一早便叫郎中去诊脉了。”
“啊?”周同珺有些惊讶,但回想昨夜玄敏身上单薄的衣衫,似乎也有迹可循。
“王妹虽瘦小,但身子骨不弱,公子放心,不出三日她便可痊愈。”玄敬似笑非笑道,“我劝公子等她身子好了再去,否则也容易染上病。”
“多谢三世子提醒。”周同珺心不在焉应着,想从玄敬嘴里打探出两个暗影卫的情况,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周同珺还立在原地发呆,玄敬歪了歪头,“公子可还有事?”
“无事,刚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活泛,三世子见笑了。”周同珺反应过来,赶紧道,“三世子真是好精神,日日起得早。”
“赤燕关有两人昨夜滞留岭北,我要看着他们渡河,所以不得不早起。”玄敬道,而后冷哼一声,“哪似周公子过得闲适,太阳当头了还能睡得踏实。”
周同珺早适应了玄敬的冷嘲热讽,只当耳边风听过去了,他眼下最关心的还是那两人是否平安,“我听县主说,离水河已经结冰,应是不必派船只相送了罢。”
“玄敏真是事事通传,”玄敬一挑眉,“不必坐船,但侍卫还是要派的,否则出了事,北部难辞其咎。”
“原来三世子是等他们安全渡了河才来回禀大王,当真辛劳。”周同珺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此时倒也心口如一,“既如此,那我便不耽搁三世子的正事了。”
告辞后,周同珺利落地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玄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营的转角,嘴边升起一抹轻蔑的微笑。
“父王,我回来了。”玄敬甫一跨过大营的门槛,便肆意地大声禀道,“呦,王兄也在。”
“事情办妥了吗?”看着玄敬在玄政身侧站定,北部王抬了抬眼问道。
“当然。”玄敬语调高昂,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薄纸,呈给了北部王,“我叫他们把缝在里衣的那块布拆了下来,给父王誊抄了一份。”
北部王眼光扫过信纸,随手递给了玄政,“这位周公子的脑子也算灵巧,只不过把我们都当成了蠢蛋。”
玄政正沉默地读着信,玄敬在旁笑出了声,“父王说得是。不过我觉得,那位燕王狂妄自大,和周同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极有可能上钩。”
北部王点点头,应道:“的确。不过,孤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与那位周小姐合作,无甚好处。即便走了个燕王,赤燕关也总会有人守着,燕王有勇无谋,还算是个合适的守关人,何必除掉他。”
“父王,燕王虽愚蠢,但胃口不小。”玄政念完信,走到大营的炭盆旁边将信纸扔了下去,信纸被火苗裹挟,蜷缩着与周围的炭黑相融,“青王大势已去,魏王身体羸弱,盛京如今只剩楚王一家独大。这位燕王看不清局势,定然还存着妄念,想要回京与楚王斗上一斗。而他的母亲被囚禁皇宫,若非北部灭亡,燕王绝没有充足的理由回京。与其届时陷入被动,不如给他们放个口子,引他们按照咱们的安排乖乖上钩。”
“哼,周同珺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多聪慧呢,没有咱们铺路,他岂能在北部的地盘上如此嚣张。”玄敬想起周同珺的神情,禁不住揶揄,“对了,大哥,敏儿不会假戏真做,真的被周同珺灌迷魂药了罢。”
“不会的,敏儿有分寸。”玄政言辞肯定,“我一早就告诉过她,此事若成,父王会上书大齐皇帝,送她嫁给魏王。敏儿已是大姑娘了,她能听懂。”
“魏王?”玄敬撇撇嘴,“他身子那么弱,可不像能照顾好敏儿的样子。再说,我见他对周小姐情根深种,送敏儿过去,只怕她过得辛苦。”
“小情小爱算什么,京城盛景你也见识过,只要敏儿做了魏王妃,还怕没有好日子,”玄政却不以为意,“再说,燕王之后,还有哪位能戍守赤燕关?魏王再羸弱,楚王怕也容不下他。”
“可楚王怎会给魏王兵权?”
“和燕王一样。况且,魏王还多了一位妹妹。重情义的人,如何不能拿捏。”
“若真如大哥所说,那敏儿嫁过去,有利无弊。”玄敬低下头,勉强同意了玄政所言。
“那位周小姐,与这位周公子,当真是姐弟?”看玄政颔首应答,北部王皱起眉头,“能把她的亲弟弟和燕王算计在一处,这位周小姐年纪轻轻,城府却深沉得很呐。政儿,你能决断与她结盟,现在看来,也是一招妙手。”
“父王说得是,”玄政应道,又轻叹一声,“可惜,那时我只知周若瑾才名远扬,却不晓得她在阴谋诡计上也如此用心。好在她一介女流,嫁给楚王后,少不得要收敛锋芒。否则,若与她为敌,周旋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心力。”
玄敬一直念着玄敏,心不在焉地听着父亲与兄长商量边防部署,可旁听了一半,还是嫌他们聒噪,便借口看望玄敏而告辞了。
若搁往常,去找玄敏只是托词,然今日不知怎的,他心中总有不忍,像是觉得对不住玄敏似的,却又琢磨不透其中缘由,脚下也跟着不自觉地向玄敏的住处走去。
玄敏的营帐里烧着旺盛的炭火,玄敬迈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屋内比炎夏还热,玄敏的身体藏在几床厚被子之下,可依旧面色惨白,冷得哆嗦。
示意照顾她的女使们离开后,玄敬解下了披风,撩起袖子,把放在玄敏额头上的面巾又在冰水里过了一遍,拧干后齐整地放了回去。
玄敬的动作比玄敏的呼吸声还要轻,但玄敏还是睁开了眼睛,艰难地从厚重的被子下抽出胳膊,握住了玄敬的手。
这臭丫头,不会把我当作周同珺了吧。玄敏滚烫的手掌像一块烙铁,玄敬虽这么想着,但却靠坐在玄敏的床榻边,一动未动。
方才敷面巾时,玄敏呼出的热气喷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知道,她病得很重。
玄敬与玄敏是双生胎,二人一同长大,总因为谁先从娘胎里爬出来而吵个不停,从未如今日这般安静亲密。
“哥,”半梦半醒间,玄敏看见一个人影在床边坐下,伸手耗了她不少力气,良久,玄敏才得以开口,“哥,扶我坐起来。”
听见玄敏还没糊涂得认错人,玄敬稍稍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扶起她,又将令女使们束手无策的汤药端了过来,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了下去。
玄敏苦着脸喝完,又向玄敬摊开手掌,玄敬见状,起身将药碗搁下,出了营帐。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两个锃亮的橘子。
嚼着冰凉多汁的橘子,玄敏觉得自己舒坦了不少。
适才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想睡也睡不踏实,想睁眼却又不得清醒。自小到大,只要生了病,玄敏总是如此,思绪飘到千百里外,半梦半醒,乱得她心烦。
每每这时,她的脑海里就会蹦出一句诗来。
玄敏早不背诗了,生病时脑子一团浆糊,想不起出处,也想不起那句诗的接续,就好像从她封存的记忆深处,凭空浮起一块木头,而此刻溺水般的玄敏,只得紧紧地抱住。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玄敏吞下一个橘子,又拿过玄敬为她剥开的另一个,“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玄敬想了想答道,“怎么忽然背起诗来了?”
“我背过这诗吗?”玄敏蹙眉回忆着,和以往不同,这次的诗句显得无比陌生。
然而玄敏的冥思苦想被玄敬无情地打断,只听得他不解问道,“敏儿,你同我讲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周同珺了?”
玄敏愣了一愣,茫然地看向玄敬,见他一脸焦急地补充道:“北部虽不比大齐,但青年才俊也是有的,还供你优先挑选,你为何要喜欢一个傻子呢?”
“哥,”玄敏终于开口,“你和大哥,都是一等一的英才豪杰,可我偏不喜欢。”
看着玄敬迷惑的眼神,玄敏缓缓道:“我很敬重大哥,但我更害怕他。”
“怕他?”玄敬提高了声调,“为何?那是你我一母同胞的大哥,怕他作甚?”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玄敏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她盯着玄敬,一句一顿道,“聪明人太懂得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牺牲最少的人,获取最大的利益。”
火舌贪婪地舔上炭盆里最角落的那块黑炭,在沉寂的营帐中噼啪作响。
“理智压过情感,就难免会冷血。大哥是雄才大略的北部领袖,在他心里,无论怎样排序,最受他宠爱的妹妹,也永远是最微不足道的。”
玄敬想起大营里父兄的谈话,哑口无言。
“可是,哥,我的幸福,我的感受,我的人生,很重要。”
玄敬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张了张嘴,鼓起勇气问了出来,“敏儿,那你呢,你的情感,压过了理智吗?”
“在我的情感里,北部和我的命运,同等重要,哥尽管放心。”玄敏听出了玄敬的弦外之音,轻笑一声道,“不过,以前也的确是我狭隘了。我曾以为愚蠢的人就一定真诚,可当我轻易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后,我才知道,人性之恶,不因才疏而浅薄,反而因其不知遮掩,更加令人作呕。”
玄敏扭过头去,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即便再失望,再悲恸,一滴泪过去,也便罢了。
这是玄敏从她过往人生中习得的经验。
姐姐玄玫病重时,她曾一度绝望。
在玄敏的世界里,姐姐代替了母亲和父亲的角色,她教她识文断字,也教她策马扬鞭。
看着病床上没力气抬眼的玄玫,玄敏心里的恐惧甚至盖过了悲伤,她那时觉得天塌了下来,她此生的所有欢愉,在不久的未来会随着姐姐一同逝去。
可姐姐咽气后,玄敏却并没有如她预想中的那样一蹶不振,郁郁残生。
看着姐姐的棺材葬下,玄敏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没有触目惊心的分水岭,痛苦和欢喜界限杂糅,散碎地分布在她的生命里。
所有心惊肉跳的变故,过去了,就过去了。
生命温和地将雪花降在气数劈下的伤痕褶皱上,年岁流淌,待冰雪化开,天地焕然,生生不息。
一切都会变成平淡的过去。
就像三日后,夜半下起了初雪,还未痊愈的玄敏披着厚厚的狼毛大氅站在岭北山巅,垂眸望着李承铠在月色下亲自率兵偷偷溜过离水冰河,趁着岭北关守卫换班时在温酒中下了迷药的周同珺,小心翼翼地穿过玄敏带他走过的隐秘山洞前去接应。
胜券在握的一群人碰了头,终于来到了岭北关下。
玄敏没有犹疑,利落地抬手,向黑夜中投出一枚火药,紧接着拉起弹弓,对着那方位射出一粒硝石。
短暂的火花伴着不大的闷响在空中爆裂,下一瞬,滚滚火球便从天而降,狭长的岭北道刹那间亮如白昼,跃跃向上的火星和飘落而下的雪花在半山腰汇聚,点缀着这条人间炼狱。
玄敏发着抖,吃力地裹了裹身上的大氅。
她站得那么高,可大火的温度还是蹿了上来,融化了结在她睫毛上的点点冰花。
玄敏知道,这些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