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周若瑾又眼神炙热地看向李承钧,惹得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避开了对视,“我希望雁栖书林,只送给殿下一人。”
书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周若瑾心如明镜,李承钧方才能搁下周致远,送自己回房,便是存了疏离之意,有心将此事隐瞒。只是碍于他尊贵的皇子身份,和周致远多年来的帮扶,不好直说罢了。
既然李承钧要守住他的孝悌之道,不愿将恩将仇报宣之于口,那自己便给他搭个台阶。
李承钧矜持半晌,终于开了口,“为何?”
周若瑾神情严肃,郑重其事道:“也没什么高深的理由,只是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而已。父亲雄心壮志,又是长辈,难免有时逾越。我既决心嫁入楚王府,自会遵守三从四德,不负殿下所托。”
“你倒乖觉。”李承钧压抑着心底的得意,也好似忘了适才周若瑾呈现出的惊悚,不屑地哼声,瞟了她一眼,“不过,即便你做了楚王妃,也未必可以做皇后。”
“殿下能做皇帝,我就能做皇后。”周若瑾坚定地说道,“青王已陨落,放眼整个大齐,只剩戍守边关的燕王。若瑾虽愚钝,但这几日苦思冥想,也算出了一条计谋,只是要牺牲二弟,所以不敢知会父亲。”
周若瑾此言,正合李承钧的心意。
回想两人方才的言谈,李承钧总觉得他独自一人背叛了周致远,不管周若瑾将说辞包裹得多么冠冕堂皇,他心下都隐隐生出了愧疚与不满,这令他有些说不出的憋闷,连带着对周若瑾也没有了好声好气。
然而听完周若瑾的谋划,李承钧顿觉酣畅淋漓。
他早知周若瑾恨极了李承铠,是以并未多疑,满心只想着,能把周若瑾拉上自己的船,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把柄在激流中破浪,还有比这更坚固的同盟吗?区区一个周同珺算得了什么,李承钧毫不在意。
“去做吧。有朝一日,我坐上九五至尊之位,母仪天下的人,就是你。”
李承钧站起身,抖了抖衣袖,撂下这句话后,便抬腿朝房门走去。
周若瑾向他的背影施了一礼,道:“殿下,如我所言,要施此计,需借安阳郡主与北部的交情。我想,如若用她最在意的秘密去换,郡主定能答应。”
李承钧顿住脚步,低头斟酌片晌,是啊,他倒忘了,周致远还有这样一段孽缘。
也对,让泓澈知道并无不妥,反倒能借她的手,打压周致远的气焰,“长公主奇思妙想,除了她,没有人能画出那张图纸,也没有人能打造出可以一击毙命的箭头。”
周若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没想到还真套出了李承钧的话来,她更不敢想泓澈听到真相时该是何等的疾首痛心——李云潇半生的呕心沥血,最后却变成了害死自己性命的凶器。
“多谢殿下。”周若瑾极力缓和着自己的情绪,不露声色道,“如此一来,殿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除掉心腹大患了。”
“表妹客气了,”李承钧刚欲抬腿,周若瑾的话又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微蹙起眉头,侧头嘱咐了一句,“你的人拿回的那块绣品,记得烧掉。我的人还要赶去青州和锦绣坊其余人汇合,就不分出心思去你那儿看着烧了。”
周若瑾恭敬地目送李承钧出门,心跳愈发剧烈,“殿下放心,早已烧毁。”
书房的大门轻轻合上,屋内与屋外同样寂静。
黑暗中,周若瑾肆意地绽放着称心的笑脸。
周若瑾的产业除了雁栖书林,还有对面的一家茶楼。
茶楼二层,最适合眺望对面。一旦有人装作品茶的样子行监视之事,她立刻就会知晓。
是以,李承钧的手下甫一迈进茶楼,周若瑾便知自己的人暴露了。
她摩挲着探子带回来的精致绣品,决心将计就计,特意让李承钧的人瞧见了她鬼鬼祟祟地出入。
周若瑾有些激动,李承钧果然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她今晚就要写信给泓澈,告诉她锦绣坊的人居然没有在江州,而是去了青州。
看来,周致远之前真的打算在徐知山眼皮子底下锻造兵器。
还有,更重要的,她得谨慎考虑措辞,告诉她,那枚箭头,是李云潇亲手做的。
周若瑾垂下头,她能想象到李云潇把箭头送到周致远手上时,心下是多么的欣喜雀跃。而她深爱的男子,却可以狠下心来,将这枚心意化作催命符,射向李云潇的心脏。
周若瑾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多年的愿望。
所有人沉浸在自己人生里的时候,都不会突然跳出来,清醒地指责自己做的决定天真又愚蠢,所以,作为后来人,最好也只是沉默。
周若瑾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或许,她有一天也会面临相似的境遇。
周若瑾开始回忆起自己几次坦白的场景,只有泓澈一人,在听闻她的“凌云壮志”后,偏执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周若瑾的血液被这句问话隔着时空瞬间点燃了,在她的胸腔里急剧翻涌着,胜似千军万马的奔腾。
彼时的周若瑾一脸迷茫,而此刻的周若瑾,却好像参透了泓澈的言外之意,恨不能立即见到泓澈,亲口问她,她的所思所想,是不是和自己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一样,离经叛道,不可饶恕。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在晦暗无光的书房里,周若瑾得以窥见了她可能开辟的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