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澈低头瞟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徐知山。
徐知山对吃很有讲究,林绍文的布置很合心意,他不由心花怒放,泓澈垂下眼眸,暗暗腹诽道,吃两个螃蟹瞧你乐的,两堆腻人的蟹膏摆在眼前,都快忘了你大女婿死得多憋屈了,等过会儿林绍文把他闯的祸向你坦白,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总督大人,如何,没糟蹋您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大闸蟹罢。”林绍文也看出徐知山面露悦色,赶紧说道。
“当然没有,来,大家快尝尝。”
徐知山已然迫不及待,其余人也跟着拿起了勺子品鉴。
泓澈接连多日未曾用过荤腥,抿了一小口蟹黄,只觉油腻非常,便挑了两口白白的蟹肉蘸着姜醋吃了,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林绍文没有闲情雅致细细品尝,浑身的心思都系在了面前这两尊神佛身上,见泓澈兴致缺缺,知道不合她胃口。虽然他总摸不清泓澈的想法,但碍于她的身份,表面功夫总归不能少,于是林绍文侧头看了眼管家,低声道:“上热菜罢。”
下人们在延清堂内外点了灯后,又一队清丽女使进了来,这次,她们手中的银盘里放着六个缠枝莲纹盘,盛着青州特色菜肴。除此之外,还有一口比巴掌大些的霁蓝釉暗云纹砂锅,掀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时蔬菜粥。石雪往桌上的粉彩花鸟纹碗中盛出了些,泓澈喝了两口,尝出淡淡的药香,的确不错。
“嗯,排骨汤加了药膳,还如此鲜甜,林大人,你府上的厨子,功力了得啊。”徐知山尝了一口,不禁夸赞道。
林绍文笑道:“能合总督大人的胃口,是他的荣幸。”
“哦,原来每人的汤是不一样的,”徐知山旁边的司马道,“下官这份牛肉汤里也加了黄芪罢。”
林绍文点头应道:“是,如今时疫并未根除,为防死灰复燃,本官特意吩咐厨房给大家的汤里加了些药材。”
“林大人真是心细,连每个人的口味都记得,”坐在泓澈旁边的青州府佐官接道,“下官这碗当归生姜羊肉汤,实在暖身,下官多谢林大人。”
余下的人也开始挨个奉承,泓澈攥着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暗道,好歹是一州父母官,什么好的没吃过,一碗药膳汤还能变着法地夸出花来,真是不易。
延清堂的连门敞开着,泓澈偏过头,与空中的圆月遥遥相望。
离开京城之前去见周楚颜那次,泓澈听她讲了许多李云潇少时的故事。周楚颜说,得知自己怀孕后,李云潇曾与她彻夜长谈。
“我哥背信弃义,姐姐,你因为他心灰意冷一阵子也就罢了,可若因此离京,也太不值了。”
“从前,我很爱他。但我离开这里,也不全是因为他。我好累,妹妹,我太累了。永乐宫并不安乐,我坐在里面,只觉得喘不过气。这皇宫,我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我要谢谢这孩子,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也让我明白了,我一定要离开这座皇城。妹妹,我这一辈子,实在太不值得一过了,然而能为天下百姓做一回圣女,也算不枉此生。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再经历这一切。这些使命,我已经完成,我不再欠大齐什么了,这个孩子也是。我们以后,只要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便好。”
娘,命运弄人,抱歉,没能如您所愿。
娘,从前身处这种宴席上,您也如我今日一般强忍着恶心如坐针毡么。
娘,我答应您,等时疫平息,江州的事也了了,我便彻底斩断尘缘,回济苍山庄去,陪着那个整日无所事事潇洒随性的师父,再不下山。
悠扬乐声响起,泓澈眼眸一闪,回过神来。
比打扮明艳的舞女们先登场的,是从屋外飘进来的奇香,香味清爽,裹在身上却暖洋洋的,似有安神之效。
片刻后,一群相貌姣好的女子们涌进延清堂,随着笙歌翩翩起舞,舞姿优美,令人沉醉。
在场的官员们慢慢停了手中的筷子,转而专心地欣赏起这曼妙的舞蹈。
泓澈也放下手中的粥碗,目光在舞女们的面孔中间游走,总觉得其中一个似曾相识,尤其是她的眉眼。
可沉浸在这温柔乡里,泓澈的脑袋愈发昏沉,一时想不出答案。
舞姬们踩着节奏婀娜摇曳,在陆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之前,“咕咚”一声闷响把泓澈从逐渐迷离的心神中登时拉了回来,只见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她的身后。
泓澈不明所以,也跟着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