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澈说得含蓄,她知道,越似有若无的风声鹤唳,越能勾起李恒煜心底的猜忌。
李恒煜把箭头搁在手边的那本书册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堪堪压抑着内心的怒气,低缓着声音道:“待曹衍来时,朕亲自问他。”
“多谢陛下。”他不会来的,泓澈心里想着,脸上却满是不胜感激,带着哭腔哀叹道,“可怜我母亲,为大齐殚精竭虑,到最后,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被一箭夺走了性命。”
瞧着默然的李恒煜,泓澈又悲戚幽怨道:“我母亲一介女流,从前想为大齐开疆扩土,南梁覆灭后,又想着扶持明君,创大齐繁华盛世,保大齐国泰民安,从未有过逾越之举,更不曾生过不臣之心。安阳为人女,今日便为自己的母亲在陛下面前说句大逆不道之言,长公主身为女子,哪怕她不配拥有被尊为圣女的荣幸,也不该因为收复南梁而丢了性命。”
泓澈饱含真情,字字泣血,她看着李恒煜陷入沉思,心底竟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泓澈懂得李云潇,她知道她吞并南梁,更多的是不愿南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非全然为了满足天下一统的夙愿,或是为李恒煊的政绩增光添彩。
她当然也知道,李云潇甘愿辅佐君王,因她对于追逐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唯我独尊的权威没有丝毫欲望,而并非没有安邦定国之才,也并非只是公主。
可她必须这样说,泓澈要告诉李恒煜,能威胁到他帝位的,是周致远,是曹衍,是他的儿子们,而不会是李云潇。
他错误地选择了同盟,给自己身边招引来一群心怀不轨之人,洋洋自得地除掉了真正的忠臣,狂妄且愚蠢。
泓澈一番肺腑之言,恰说到了李恒煜的心坎上。
听她说要去青州除疫,李恒煜犹豫不定,他一下子便想到了李云潇,恍惚间以为面前站着的这位倔强少女是那位故人。
这么多年,他还是无法摆脱年少时的阴霾。
然而泓澈的话点醒了他,李恒煜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是,李云潇再雄才大略,她也终究是个女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忌惮的,一直都是李恒煊。
李恒煜低头看向龙案上的箭头和账本,怒气和恨意一同从心底升腾。
他忘了,自从他铤而走险,决定与两个背叛至亲之人合作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为了更丰厚的利益而背弃他,夺走他千难万险得来的一切。
李恒煜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庆公公弓着身子在旁候着,秘闻听得多了,今儿这些还算不上新鲜,他只凝神注视着皇帝,见他平缓地呼出一口气,食指敲了敲面前碍眼的东西,知他心里已有了算计,忙上前把两个物件拿走,送回到安阳郡主手上。
“郡主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心,朕心甚慰,岂有阻拦之理,”李恒煜咽了口唾沫,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你便前去青州治理瘟疫,朕会吩咐青州官员好生接待。另外,朕许你暗中探查账本上牵扯的所有人。待你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立即传消息回京城,朕会派大理寺前去接应。记住,务必要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是,安阳接旨,”泓澈恭肃地行了跪拜大礼,低下的头颅藏起了眼眸中映射出的隐忍与坚决,“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托,为青州驱除瘟疫,为大齐扫清奸佞。”
话音刚落,太平殿的门便被推了开,一个太监疾步匆匆地走上前,在泓澈身后不远处停了脚步,声音颤抖着跪地禀报道:“陛下,不好了,曹大人死了。”
泓澈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李恒煜,只见他听得这句话后,再也无法泰然自若,伸出手指着那太监,提着嗓子质问道:“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泓澈跟着侧过身,转向蜷缩着跪在地上的太监,然而视线却不由向上移去。
太平殿宫门大开,泓澈跪坐在地,正能看见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八月十五,月亮正圆。
不久前,正是在这清冷皎洁的月光下,曹府偏僻寂静的柴房前,两个女子死死地按住曹衍的身体,另一个女子举起一支莲花银簪,拼着浑身的力气向下刺去,正中曹衍的胸口。
曹衍的身子一瞬间泄了力,银簪沾染了他的血迹,执着地闪烁着微光。
手握莲花簪的女子疼惜地把银簪拔了出来,涌出的鲜血喷溅在了三个女人的手上和脸上,刺鼻的血腥气危险却熟悉,她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其中一人起身,从不远处端过来一盆白矾水,三人开始利落娴熟地清洗着。
她们从未排演得如此细致,可三人的动作都有条不紊。
也许眼下这情形,恰如她们每月都会做的那样,即便再尊贵的夫人小姐,也和贫苦出身的女子一样,于无人处清洗过沾染在身上的月事血迹。
她们的脸上,冷静中带着一点嫌弃,却毫无惧色。
天上的圆月不动声色地旁观着这一切,它是这场奇观的唯一见证者,然而,和它过往窥见的所有隐秘一样,这一幕也会被它埋葬。
因为月亮从不评判,绝不告发,永远沉默。
顺着太平殿敞开的大门,泓澈望着朦胧的黑夜,圆月之下,曹衍被一众恶鬼押着,生生拽进了鬼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