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澈解下脖子上戴着的那枚箭头,放在手心上递了过去,向周若瑾道出自己的猜测,“妹妹可还记得,李承钧曾带着它的图纸去了石桥镇,顺着铁铺那条街挨家挨户地问,能不能做出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箭头。”
“姐姐的意思是,李承钧在江州布下眼线,也是为了打探这个,他们,”周若瑾恍然大悟,不由得生出一身冷汗,“他们要私自锻造兵器。”
泓澈也希望自己这突然降临的想法是错的,然而,她想起前些日子严守渊来水云居说的话,愈发确认了这荒诞至可怖的猜想。
“严守渊讯问了严继良的同僚,他们说,严继良曾问过军器监的部下们,这般复杂工艺的箭头有无生产的可能。他还去了卫国公府上找过周致远,想来严继良比我们先参透了周致远的筹谋,前去威胁恐吓,周致远便借着天祈夜的计划,将他一并除了,以绝后患。”
严继良来府上那次,宁启告知过周若瑾,她低头寻思半晌,可还是找不出任何能够反驳的藉词,周若瑾缓缓抬头,茫然又恐惧地望向目光灼灼的泓澈,二人相顾无言。
良久,周若瑾惨笑着叹道:“怪不得锦绣坊那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差人在盛京城上下搜了几天都未查到线索。现在看来,他们是奉李承钧之命,南下督造去了,怪不得圣上封了锦绣坊,李承钧毫无怨尤。”
“拿不出实质的证据,眼下都只是我的妄言罢了,”泓澈戴好箭头,宽慰她道,“待我了了曹衍,便启行前往青州。青州距江州不远,届时找机会,我亲自去探查一趟。”
“去青州?”周若瑾不解问道,“为何?”
泓澈跑回屋里取了曹绪德的账本来,细细地讲了那日在昭隐寺外与曹绮梦的会面。
“曹衍与周致远早在南梁尚存时便有勾结,这些年来,周致远私铸兵器,曹衍也未闲着,指使曹绪德把诱拐而来的少女强卖给青州的官员,既可以敲诈一笔,又可以以此为要挟,逼迫他们结为自己的党羽。秋分那日,圣上说青州瘟疫流行,我想带着凌霄,借着诊治疫病的机会暗中探访,将曹衍的罪行公诸于世。”
“好,我找两个靠得住的信使跟着你,若有麻烦,即刻传消息与我,或那疫病有疑难之处,我也可去寻秦岭太医为凌霄解惑。”周若瑾跟着义愤填膺,果断应声道,“这事居然瞒得这么严实,雁栖书林没听到一丝风声,难不成整个青州,都被曹衍堵住了嘴?”
话音刚落,周若瑾便觉察出不对,这一夜,她知晓了太多隐秘的内情,断了线的珠子被一颗颗拾起,好像很多事情都跟着说得通了,“青、江、澹三州总督徐知山是柔妃的父亲,十几年前还做过青州刺史,难不成,曹衍看似不参与党争,其实背地里选择了扶持青王?”
“如此说来,我娘当初去青州剿灭南梁余孽时,青州刺史是徐知山?”泓澈亦有拨云见日之感,恨恨道,“怪不得曹衍能趁着我娘生产时,躲在房檐上放出冷箭暗算我娘,若非有徐知山相助,他怎能轻易出入公主府。”
周若瑾抬眼看向泓澈,眼眶里隐隐蓄起了泪水,担忧地把手搭在她的腿上,“姐姐,当年的事非同小可,真要查清楚与长公主相关的全部事实,必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泓澈回望着周若瑾的眼睛,上扬的眼角昭示着她内心的坚决,她当然听明白了周若瑾的弦外之音。如今看来,若把破碎残酷的事实拼凑到一处,不仅会令她陷入不孝,也许还会推她坠入不忠的深渊。
泓澈心里清醒得很,可她当真没办法不去做,她没办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李云潇的遭遇全都是命运使然,就这样骗过自己,然后佯装一身轻松地活着。
泓澈呼吸的每一个瞬间,都无法抑制地想要查明真相。
“我知道的,但不论结果如何,只有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是在活着。”泓澈握紧了心口的箭头。
周若瑾心疼地看着她,默默许久,而后拍了拍身旁竹椅上的包裹,故作轻松道:“小雪惦记姐姐,给姐姐准备的月事布,里面絮了棉花和软纸。姐姐从前用的草木灰罢,倒也好用,不过还是软纸舒服些,我那里纸张多得很,姐姐动身之前,我再带些来,给凌霄也带一份。这样,你们在青州也可过得畅快些,若不够用,随时传消息给我,我再差人送去。”
“谢谢妹妹,还是你想得周到,”泓澈点点头,抿嘴一笑,“凌霄说,小雪在你那里身子养得很好,我不知该怎样谢你了。”
“姐姐这是什么话,不过举手之劳,”周若瑾莞尔,随即沉声道,“小雪姐姐去了大理寺监牢后,因着她的银簪被白正康顺走自尽,在马车上晕倒了。幸亏凌霄及时为她诊治,不日便恢复了,如今看起来已全然大好,只是她仍然觉得对不起姐姐,不好意思见你。”
“唉,此事怎能怪她,待我过几日得空,一定去雁栖书林见她,接她回来,”泓澈轻叹道,深感懊悔,“我早该察觉白正康并非良人,小雪跟我来京城冒险,我却把这种人招至府中,真是识人不清。”
“此事不怪小雪姐姐,也不怪你,”周若瑾劝慰她道,“我听小雪姐姐的意思,白正康也身不由己,他说,他对不起姐姐你,所以拜托小雪姐姐传话给你。”
泓澈纳闷道,“他要对我说什么。”
“白正康说,曹绪德的那个小妾,名叫络美的,其实是石桥镇的同乡,身世坎坷。她原名全焕儿,十二岁时被父亲卖到了江州为奴,三年后又被拐卖到青州醉香苑,过了两年因舞技出众被选到九州楼,再之后被曹绪德看重,做了他的小妾。全焕儿认出了白正康,因是同乡,常与他说话,言语间对曹绪德颇为厌弃。还有严继良,他寡廉鲜耻,与曹绪德是一丘之貉,他甚至曾和曹绪德提过,想要全焕儿做自己的妾室,虽被曹绪德一口回绝,但二人私交颇深,恐怕严继良也参与了拐卖女子一事。”
全焕儿,这名字好似有点耳熟,泓澈又想起陆墨尘在紫云殿上所言的安娘子,只恨严继良死得太便宜了,“妹妹,墨姨临走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周若瑾关注着泓澈的情绪,斟酌着慢慢说道:“墨姨说,她的确是暗影卫,冥章的女儿,南梁的静贵妃。她在南梁覆灭之时生下的,是个早产的女婴。”
泓澈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听着周若瑾接着说道:“她刚到京城时,的确在一家医馆借住过一阵子,后来被同行逼迫,只得去了九州楼,也是那时认识了安娘子。安娘子有孕后,知道严继良靠不住,万花楼里也养不了孩子,又不舍得送到外头,怕良人家不让她见孩子,所以便偷跑到九州楼附近,想托付给九州楼里的女子。她见墨姨也带着孩子,便上前拦住了她,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稔了。后来,安娘子诞下男婴,但还没出月子,便被严继良卖去了醉香苑。她拼死回城,把孩子送到了彼时刚失去女儿的墨姨手中。”
周若瑾不忍再说下去,探过身子将泓澈揽在怀里,轻抚她的后背,“姐姐,莫要伤心了,造化弄人,天命难违。陆安性格敏感,做不出那样的事来。曹衍那日言之凿凿,定是他蛊惑陆安,诱使他犯下祸事。还好那天凌霄在,我竟不知,她家便是墨姨暂住的医馆。姐姐放心,我已告知尹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尹观言会查清楚的。”
泓澈趴在周若瑾的肩膀上,抽泣了两声,又恢复了安静。
半响,她挣开周若瑾的怀抱,垂着眼眸道:“陆安,葬在何处了?”
陆安刺杀太后,早已身首异处,然周若瑾知晓泓澈心中不忍,暗中命人将他的尸体葬在了郊外,“姐姐还是,不必知道了。”
泓澈咬了咬嘴唇,“墨姨的那把琴,等妹妹有空,帮我埋在他的墓前罢。”
“乐意代劳。”
泓澈轻叹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诚恳道:“妹妹,你把你写的那些话本子,送我几本,我要看看。”
周若瑾看着泓澈挂着红红的眼眶一本正经地问自己要言情话本,忍俊不禁,“姐姐,你要那些做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别人互生情愫,到底该如何相处,”泓澈诚笃道,“我喜欢陆安,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也知道他不大乐意为别人献舞。可我竟不知,他居然厌恶到这种地步。纵然曹衍恶毒,但陆安若内心坚不可摧,又怎能被他利用。到头来,我连所谓的心悦之人到底在想些什么,都一无所知。妹妹,我真的爱他吗?”
“姐姐,你方才还说,人与人交往,总会有所保留,怎的到了男欢女爱,姐姐便忘了这个道理了。”周若瑾轻声道,“依我看,世间情谊并无不同,友情、亲情、爱情,归根结底,无非是人与人之间的流淌。今日你在高处,水流向我,明日我上了去,把我的水流送给你。如此你来我往,才恒久有趣儿。若无活水流动,只是一味从一处倾倒至另一处,便成了死水一潭,终究会面临干涸。”
“你是说,他给我的太少,我给他的太多了?可我给他的,不过是承诺他,待结束这一切,便和他一起离开京城,”泓澈听得云里雾里,“而且,陆安也给我很多,我看着他那张脸,就会不由自主地高兴,这还不够吗。”
周若瑾摇头,“是在他心里,你站得太高了。你要救他于风尘,可这恩情从高处落下,砸在他身上,恰如瀑布一般,自然会遍体鳞伤。”
泓澈依旧惘然,“可你的话本里,大多写的是公子和女使,为何在女使心里,这水砸在身上不疼?”
周若瑾想了想,“也许,女使们已经习惯了,即便不在爱情里,她们也与尘埃无异。瀑布砸下来,说不定还称得上是救赎,是恩赐。”
“都怪你。”泓澈负气道。
“为何。”周若瑾笑着问道。
“你若写一些公主和侍卫的故事,或是女子养家的故事,我和陆安也不算惊世骇俗。”
“姐姐说得对,我会写的。”周若瑾虽是笑着,但直觉她说得有理,说罢,她又拿手帕轻轻擦了擦泓澈的眼睛,“天色已这样晚了,姐姐可莫要流泪了,否则明日起来,定是一片红肿。”
“红肿可与眼泪无关,”泓澈无奈嗟叹,“这些日子,我安睡的时辰屈指可数。”
“今儿我陪姐姐睡,保管姐姐一夜安眠。”
泓澈看着周若瑾蹦跳着跑进屋里铺床的背影,勾起一抹浅笑,浑身轻快地靠在了竹椅上,抬头望向闪烁的夜空。
夜深人静,星月交辉。
今晚,她应该能久违地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