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恒煜抿了一口酒,抬眸看向殿中跪着的曹衍,沉声道:“你先起来罢。那陆安,是南梁皇子?”
曹衍起身站定,颔首回道:“陛下,沈大人曾任南梁尚书令,想来能记得些许内情。”
沈黎闻言,内心咒骂着走上前去,“回禀陛下,微臣记得,原梁帝确有一贵妃,有孕后被关入冷宫,然她姓甚名谁,微臣实在不知。”
那天沈黎从刑部回到工部后,便着人盯着陆安的行踪,可最后还是发生了这样的祸事。
沈黎明白,单凭陆安一人,不可能躲过他的手下,恐怕礼部安排陆安献舞,也并非无心之举。
“沈大人当真不知?”曹衍侧过头,追问道。
沈黎忍着愤懑,强压着声音道:“陛下面前,臣岂敢欺君。”
“曹大人所言有理,”李承钧幽幽开了口,“不然,他为何要行刺太后。”
“沈大人,九州楼在你管辖之下,接连出了紫苏、陆墨尘、陆安之流,陛下当年命你处置流民,可你却生出妇人之仁,不严加审查便将此等人全部收入楼中,以致铸成大错。”
曹衍一通名正理顺的讨伐,杀了沈黎一个凑手不及,可他还未来得及措辞驳斥,便听得清脆又陌生的女声响起。
“陆安并非南梁皇子。”
沈黎随着众人一同左右张望,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少顷,大家的视线凝聚在了泓澈的身后。
这是泓澈初次听到陆安的身世之说,曹衍说话时,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侵占了她运转的大脑,覆盖成一片血红,“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眼前的视野模糊一片。
她愣怔着,直到耳边传来凌霄颤抖却清亮的声音。
“你是何人?大殿之上,岂有你说话的份?”不知怎的,曹衍看着这个咬着嘴唇抠着手指,好像下定了很大决心才敢说出这话的面生女子,心底竟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遂厉声呵斥。
从前都是石雪陪着泓澈进宫,今日只得凌霄前来,她一进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便大气也不敢出,小心谨慎地跟在泓澈身后,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大殿之上的皇帝威严开口,凌霄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发抖的身子,又听到曹衍污蔑陆墨尘与陆安。她蹙起眉头,泓澈的朋友们,周若瑾和曹绮梦,现下都不在这里,凌霄低头凝视着面前泓澈孤独的背影,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无所畏惧的勇气,大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李恒煜斜着眼睛瞥过去,问道。
指头已被自己捏得毫无知觉,凌霄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不敢抬眼看,畏缩地跪下答道:“回禀陛下,民女姓陈,名凌霄,是安阳郡主的女使。”
“你可知道什么内情?”李恒煜探过身子,颇感兴趣。
凌霄咽了口唾沫,一口气说道:“民女原名陈婷婷,家中行医,父亲开了一家医馆。十八年前,南梁难民逃至京城,民女双亲曾收留过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子。其实原本,念及名声,独身女子抛头露面行医极易惹人非议,但双亲见她带着襁褓中的婴儿,实在不忍,便答应了她。后来,她的医术远近闻名,便有人眼热,散播谣言,诱骗她到无人处用匕首划伤了她。她为了不连累我家,只得带着孩子去了九州楼。然而命运弄人,她医术高超,却医不好自己的孩子。一年后,她又来到我家,可怀里抱着的,是因高烧不退而没了呼吸的死婴。民女的娘亲劝了她一夜,天亮时,她执意要回九州楼,娘亲放心不下她,便送她回去。那日清晨,在九州楼不远处,她们遇见了一位衣衫褴褛的抱着孩子的女子,口中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那女子应是与她相识,亲手把孩子托付给了她。娘亲想让她好好歇歇,本欲代她抚养,可听她说,有了这孩子,她才能活下去,娘亲便应了,看着她进了九州楼。民女双亲身体好时,常与她往来,可后来,双亲身体渐弱,她又不便出门,但也常常送些金银到我家贴补家用,如此多年。请陛下恕罪,民女实在不知,她竟是暗影卫。”
先前几句还有些磕绊,不过说着说着,句子便顺畅了起来,凌霄的语气愈发沉稳,声音愈发响亮,她这一番铿锵有力感人至深的话语说毕,殿内诸人一时无言。
曹衍最先反应过来,再次呵斥凌霄道:“大胆婢女,怎敢在御前胡言!”
凌霄没看他,直挺挺向皇帝跪着解释道:“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当年的街坊邻居尚在,各位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打听,问问这位女子是不是姓陆,她的孩子,是男婴,还是女婴。”
曹衍方寸大乱,忙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凌霄向皇帝叩首,朗声道:“陛下,民女愿用全家性命起誓,陆墨尘来我家时,抱着的是女婴。臣女虽不知她的生父是谁,但她确实未活过两岁。”
“既然这样,便如她所言,请尹大人去周围查访一遭再做定论,”沈黎听她说得恳切,心里有了底气,抢在曹衍前面道,“曹大人,你说那陆安是南梁皇子,可有实证?”
曹衍自然无实证,他压根儿没想过去细究那婴儿是男是女,只是瞧见冰山一角便狂妄地以为自己窥得了全貌,还洋洋自得地以此要挟沈黎,教唆陆安。
而今听凌霄言之凿凿,曹衍乱了阵脚,只得道:“陛下,是微臣轻率武断了,可这女子所言,也未必如实,还请陛下明察。”
“曹卿,调查清楚之前,切勿妄下断语。”李恒煜冷眼看着他,眉宇间的沟壑中嵌着些许厌烦,“尹卿,你来负责这事罢,务必给朕查得一个完整的真相。”
尹观言连忙应声,曹衍悻悻地低下了头。
“沈卿,”李恒煜接着道,“曹卿说得也不无道理,朕命你监管九州楼,可九州楼的诡事接连不断,不管陆安是何人,陆墨尘身份确凿,你难逃失职之责。”
沈黎知道自己难辞其咎,赶紧道:“陛下,臣日后定然严加看管,不负陛下信任。”
李恒煜沉吟片刻,而后看着沈黎道:“沈卿,南方近日不太平,西南蜀州流匪频发,青州也瘟疫四起。你熟悉南边,朕信任你的能力,特封你为青、江、楚、蜀、澹五州巡抚,你便去替朕走一趟,稳定军心,扫除瘟疫,安抚难民,督办各州事宜,待各处安然,再回京复命。”
江、楚、蜀、澹四州原属南梁,沈黎的确是不二人选。他明白自己不算被贬,只是李恒煜给了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于是赶紧下跪接旨道:“微臣沈黎领旨,定不辱使命。”
话音刚落,李承钧便从位子上走了出来,向李恒煜行了一礼道:“父皇,儿臣封王数年,愿为父皇分忧。儿臣愿领兵前往蜀州,为大齐剿灭叛匪。”
“哦?朕竟不知,楚王有此意愿。”
虽说皇子想立军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莫说李恒煜,便是满殿众人,谁能料到养尊处优的楚王愿去蜀州剿匪。
“父皇恕儿臣直言,原本儿臣打算请陛下赐婚,然太后驾崩,儿臣合该守孝三年。儿臣近日也想清楚了,与其整日在京中安乐,为儿女情长所累,不如替父皇分忧。”
“楚王年纪尚轻,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待你凯旋,朕许你与若瑾完婚,”李承钧说得直白,却也打消了李恒煜的疑虑,“不过,还是要有经验丰富的老将带着你,朕才放心。”
宴席上未曾开口的辛子闯站了起来,粗声粗气地禀道:“陛下,微臣乃武将,任兵部侍郎,本就该去蜀州平叛,楚王殿下若看得起臣,不妨同去。”
辛子闻向来嫌弃自己的这位胞弟太过粗鄙,他撇撇嘴,向李承钧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辛大人哪里的话,”李承钧心领神会,“能与久经沙场的将军同行,本王不胜感激,定会鼎力协助。”
辛子闯略略拱手,“微臣小女,平日也好舞刀弄枪,自小便在边关磨炼。殿下若不介意,微臣可携小女相随。”
辛辞谨慎地偏过头看向李恒煜,见他面色泰然,这才松了口气。
李承钧笑笑,“辛大人请便。”
李恒煜再次端起酒杯,“有众卿在,实是大齐之福。”
辛辞道:“臣等定竭力辅佐陛下,护我大齐江山社稷。”
众人举杯,齐齐高声复诵,仰头饮毕,望见龙颜大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