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办公室位于教学楼另一侧,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
郁衍走到挂着“高二英语组”牌子的门口,脚步顿了一秒,抬手,没什么情绪地敲了三下。“进来。”里面传来陈竹旭清晰却略显严肃的声音。
郁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在,或批改作业,或低声交谈。
陈竹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练习册和试卷,眉宇间透着教学多年沉淀下来的严肃与洞察。看到郁衍,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
“陈老师。”郁衍走到办公桌旁,站定,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竹旭放下手中的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郁衍脸上,打量了他几秒。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轻易看穿少年人故作镇定的外壳。
“郁衍,”陈老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开学到现在,你的英语作业,我好像就没见过几次完整的。”
他随手翻了翻手边最上面那本练习册——正是今早郁衍那本只写了名字的,“今天这个,名字倒是写得挺工整,”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但里面,和之前一样,干净得能当镜子照。”
郁衍垂着眼,盯着办公桌边缘的一道木纹,没吭声。
这种对话他经历过太多,早已练就了一套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用沉默构筑起最坚硬的防御。
陈竹旭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立刻痛哭流涕地悔过。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做这些题没意义,或者,有其他更……消耗精力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郁衍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然平稳,“但郁衍,这里是学校。有些规则,哪怕你不认同,它也存在。作业,是检验课堂听讲和知识消化的最基本手段,也是对老师教学的一种反馈。”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专注地落在郁衍低垂的脸上:“我不要求你次次满分,甚至不要求你全部做完。但至少,你得让我看到你的态度——哪怕只是尝试的态度。这样,我才能知道,你是哪里不懂,是哪里遇到了困难,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了些,“是哪里……让你觉得连尝试都不愿意。”
办公室里的其他声音似乎都远去了。郁衍依旧沉默,但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陈竹旭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没有催促。片刻后,他拿起那本空白的练习册,递向郁衍:“这样吧,这次作业,截止到明天放学前。你试着做做看,能写多少写多少。哪怕只做一道选择题,把你选择的理由写下来也行。”
他看着郁衍,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却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期望:“让我看看,九班的郁衍,除了在跑道上,在别的方面,是不是也能迈出一步。”
郁衍看着递到眼前的练习册,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工整清晰。他没有立刻接。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张,接过了那本练习册,动作有些僵硬。
“回去吧,快上课了。”陈老师重新靠回椅背,拿起红笔,语气恢复了平常。
郁衍拿着那本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的练习册,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办公室。
“麻烦事。”
上课铃响过许久,对于一部分男生而言,体育课是释放精力的黄金时段。
而另一部分人,则恨不得黏在教室天花板下那点可怜的荫凉里。
厌涵舟拿着本小说,蹭在操场边唯一一小片树荫底下,边看边用手扇着风。
体育老师布置了热身跑圈和准备活动后,便吹哨分组,进行这节课的篮球基础练习。队伍分散开来,操场显得空旷了些。
看台最高处,最靠边的阴影角落里,一个身影动了动。
郁衍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逃课消失,也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只是独自坐在那里。
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在阴影的映衬下,几乎没什么血色。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不是运动后的热汗,更像是一种虚弱的、不舒服的细密冷汗。
刚才陆毅叫他时,他那声含糊的“嗯”之后,并没有立刻跟着人流下楼。他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走了下来。他没去集合,径直走到了这个最偏僻、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节课。一瓶还带着冰凉水汽的矿泉水,忽然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
郁衍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
那只握着水瓶的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弧度往下滑,有几滴落在水泥看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缓缓抬起眼,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
沈叙年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斜射过来的一部分刺眼阳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带着凉意的阴影。
他没说话,只是将那瓶水又往郁衍面前递了递,意思明确。
郁衍看着他,看了几秒,目光掠过他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和那双沉静如常的眼睛。周围是喧闹的操场,这里是安静的角落。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碰到沈叙年的手指,一触即分,冰凉的水瓶壁激得他掌心微微一缩。
瓶盖是拧松了的。他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压下了些许恶心感。
“你怎么过来了?”郁衍放下水瓶,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依旧看着前方球场,没看沈叙年。
沈叙年很自然地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坐下,也望着同一个方向。“老师让自由练习。”他回答得简短,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投篮的男生身上,仿佛真的只是过来休息一下,“太晒了。”
郁衍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太晒了?沈叙年可不像是因为怕晒就躲懒的人。
“你脸色不好。”沈叙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郁衍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声响。“热的。”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嗯。”沈叙年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什么,递过来。是一小盒薄荷糖,绿色的铁皮盒子,看起来有些旧了。
郁衍侧头,看着那盒糖,没动。
“提神。”沈叙年说,自己先倒了一粒出来,含进嘴里。
郁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也倒了一粒。清凉辛辣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头顶,确实驱散了些许昏沉。
“多事。”他含着糖,含糊地嘀咕了一句,和午休时那句一样,但语气里的抵触少了很多,更像是一种无力的习惯性反驳。
沈叙年像是没听见,目光投向天空,那里有几缕云被晒得近乎透明。“下午还有两节课。”他陈述道。
“知道。”郁衍把薄荷糖盒子塞回沈叙年手里,重新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含着糖,胸口那股滞涩的闷气似乎通畅了一点点。
厌涵舟从小说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无意间朝看台那边瞥了一眼。她眯起眼睛,辨认出阴影里那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
一个坐着,一个也坐着。
她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说,里面正写到一段静谧的陪伴情节。
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啊,果然。有些故事,就在身边悄无声息地上演着,比书里的还要……耐人寻味。
她重新低下头,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连头顶的烈日似乎都没那么难熬了。
而球场上的陆毅,刚结束一局游戏,抬头找人分享战绩,环视一圈,纳闷地抓抓头发:“咦?小衍和叙年呢?刚才好像还看到在那边来着……”
厌涵舟刚把小说塞回书包,苏芷瑜元气满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舟舟!打不打羽毛球?”
“好呀!”厌涵舟立刻响应,她也坐得有点乏了,“去哪打?操场上太晒了。”
“刚问过体育老师了,室内体育馆这会儿空着一个场,我们可以去!”苏芷瑜晃了晃手里的球拍,显然是早有准备。
“那还等什么,走!”厌涵舟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两人挽着手朝体育馆方向走去,正好要经过看台那片僻静的角落。
“嘿!”厌涵舟停下脚步,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顺口邀请道,“郁衍,叙年!我们去室内体育馆打羽毛球,一起吗?反正自由活动,窝这儿多没意思。”
郁衍迟缓地转过头,眼神还有些涣散,似乎没太理解她的话。倒是旁边的沈叙年,停下了转动糖盒的手指,抬眼看向厌涵舟和她身边的苏芷瑜。
“走吧。”沈叙年言简意赅,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旁边那瓶郁衍喝过的、还剩大半的矿泉水。
郁衍看着他,又看看一脸期待望着他的厌涵舟和苏芷瑜,眉头蹙得更紧。他一点都不想动,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休息。
“……行啊。”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应答,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厌涵舟见他们答应,高兴地比了个“耶”的手势:“太好了!二对二!刚好!” 她自动把沈叙年和郁衍归为一队了。
苏芷瑜也笑着点头:“那快走吧,别等会儿场地被别人占了。”
“诶,陆毅那家伙呢?”厌涵舟边走边问。
“跟周烬桀他们玩着呢。”苏芷瑜答道。
“哦对,把他忘了。那正好,我们四个玩。”
室内体育馆比外面凉爽许多,高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其他场地隐约的击球声和脚步声。
厌涵舟和苏芷瑜已经开始热身,活动手腕脚踝。郁衍站在场边,看着那明亮的场地和需要来回跑动的范围,胃里那点不适感又隐隐泛起。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
沈叙年从旁边的器材框里拿出两副球拍,递了一副给郁衍。
球拍不重,但郁衍接过来时,手臂还是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打随便点。”沈叙年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他一个人说。
郁衍没应声,只是拿着拍子,走到场地一侧。
分组毫无悬念,厌涵舟和苏芷瑜一队,郁衍和沈叙年一队。
开局几个球打得很温和,厌涵舟和苏芷瑜明显在适应和玩闹,球喂得又高又慢。
沈叙年接得很稳,回球也恰到好处,既不刁难,也不刻意放水。
郁衍则有些心不在焉,反应慢了半拍,有几个球明明到了手边,却挥拍落空,或者打得很偏。
“喂,郁衍!认真点呀!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女生?”厌涵舟佯装不满地喊道,一个轻巧的吊球落在郁衍左侧前场。
郁衍脚步挪动想去接,小腿却忽然一软,动作踉跄了一下,球拍堪堪擦过羽毛球的边缘,没能击回。他稳住身体,撑着膝盖,低低喘了口气,额角的汗更多了。
“郁衍,你没事吧?”苏芷瑜也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关切地问。
郁衍摆摆手,直起身,声音有些哑:“没事,手滑。” 他重新握紧球拍,眼神却有些发飘。
厌涵舟和苏芷瑜渐渐打出了兴致,开始加大力度和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