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身量颀长,语气略带歉意,“莉莉安小姐,你好。希望舍弟的冒昧求婚没有令你感到困扰。”
钟榆浅笑,“这是我的荣幸,阿拉里克先生。”
阿拉里克瞥了芬尼恩一眼,想要说点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道:“今日已晚,莉莉安小姐先住下休息。”
语毕便离开了。
芬尼恩脸色不好,回房的路走到一半才想起钟榆,抱歉道:“莉莉安,瑞拉太太会为你安排的,我先回房了。”
钟榆脸上的笑不变,十分善解人意:“芬尼恩你今天受惊了,要好好休息。”
瑞拉太太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性,身上有股独特的“妈妈”味道,很安心。
霜吟山庄整个一楼都是会客厅,住房在二楼,主人家的房间在三楼。
旋转楼梯蜿蜒向上,高耸、狭窄,有一种近乎教堂穹顶的蠢直压迫感。但旋转的弧度异常平缓,使得每一段台阶都显得很长。
踩在阶梯上,声音并不清脆,反而像被某种特殊结构吸收,转化为一种沉闷、被无限拉长的回响。
楼梯扶手的触感也非冰凉,是恒定的温热。
瑞拉太太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弯腰捡起楼梯上的琐碎玩具,笑着说这是几位小小姐小少爷调皮的成果。
每走一梯,钟榆的手会放在下一步的扶手上。她分心观察楼梯墙壁上的挂画,没留意到前面的扶手上赫然出现一个长相怪异的凶兽。
当她的手触碰到时,视线回落,被惊的后退半步。
瑞拉太太十分抱歉,“都是我的不是,忘记提醒您了。这是前好几任家主命人雕刻的,说是深海里的主人,要我们时刻恭敬。”
雕塑表面布满不规则的深凿刻痕,像是冰层被巨力挤压撕裂的裂缝。它的身躯中部呈放射状雕出数十条长短不一末端蜷曲的冰凌,如同沉默的咽喉或触肢。
“……但是后来人都不信这些,但又不好违背家主的意愿,就将雕塑刻在了不那么起眼,但所有人都必定经过的这里。”
瑞拉太太的话语萦绕在耳边,钟榆根本听不进去,想来她真的被吓到了。
到了二楼,一个侍女急急忙忙跑下来,说小少爷又闹起来了,要瑞拉太太赶快上去。
瑞拉太太一听,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让她挑一间合心意的住下,匆匆忙忙地走了。
钟榆一个人留在原地,幸好她不是真的芬尼恩未婚妻,要不然被如此怠慢,她得把这里掀翻了才满意。
经此一事,她就按瑞拉太太的话选了间颇合眼缘的房间,是倒数第二间。
房间整洁干净,复古的罗马柱胡桃木床上挂着帷幔。
桌上的法式古典铜花器里装点着小町绣球、纸白洋水仙、翠菊、幻紫玫瑰和洋桔梗,散发着一股幽香。
钟榆拉开窗前的软椅坐下,纯白的薄纱被风卷起,吹出一层又一层浪花。
窗外的月亮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只晕染出些许微光。
突然,窗棂上的反光点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里刻着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罗南和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钟榆知道,罗南是谁?他的孩子吗?
静默片刻,钟榆打开窗,精准接住外面掷来的石子。
楼底周易之唇角轻扬,看来还没被这大庄园迷了眼。
钟榆摊开手,躺在手心的不是石子,是一个微型陶瓷原片,学名相态信标,通过灌入的精神力投射动态图像和通讯。
月亮快要西沉了。
钟榆锁好窗户,拉紧窗帘,不让一丝光线照进来影响她的后面的睡眠。
躺在松软的床上,脑子不停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未来递给她的信里只有一句话:我想你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这不是像是未来会说的话,但字迹和相态力波动不会骗人。
钟榆从胸口拿出信,淡淡的盈光浮现,隐藏在纸背后的字显现,但字迹不清。
溟渊、某某山庄、某冰堡、某某兽……
应是在运输途中受到相态力干扰所致。
现在只知道第一个是霜吟山庄,其余一概不知。
未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
第二轮联赛地点在溟渊星依旧由裁定枢机给出,人数限制为两人,题目依旧无厘头:找到静默利维坦。
这次的线索不再是抽取,而是直接告诉他们,即:乌尔冰原、凿冰者、深渊之人。
这很有联赛指导组的风格——极简。
不过因为溟渊星距离天枢星系很远,科技、文明的发展程度较为落后,联赛的信息也是滞后的,所以至少他们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一边看着直播一边使绊子。
但是溟渊星对于他们来说像是一个还未开化的地区,外界只知此地极寒。
过去曝出这里存在极为稀有的冰泪痕矿物,引发挖矿热潮。但那已经是静默时代以前的事了,时间太过悠久,记载也不详尽。冰泪痕的具体特质、用途一概不知。
至于静默利维坦,能找到的资料显示,这是一种巨兽。
“利维坦”是借用远古文献神话中吞噬天地的海怪之名,现在特指星际间行星级巨型生命体。
而静默二字并非取自人们熟知的“大静默时代”,其缘由是外来者最早观测到它时,最震撼的特征就是其行动时几乎不产生可探测的声波,所有动作都通过冰层形变和重力异常表现,这在宇宙生物记录中极其罕见,故得名“静默”。
这个名字之所以记录的如此详细,只因那位外来者是黄金时代的顶尖科学疯子,ta发现后立即申请经费常驻溟渊星,此后销声匿迹。也再没人探知到静默利维坦的痕迹。
这样一个在千年前星际黄金时代发现的巨兽,如今让他们十个军校学生来找,钟榆觉得出这道题目的人简直是疯了。
还有耀耀,脱离实验已经开始了,等到这次比赛结束,耀耀就能跟在她身边了。
……
就这样情绪一起一落,进入梦乡。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风吹起窗户拍打在窗棂上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钟榆止不住皱起眉头。
她记得她不是锁紧了窗户的吗,真烦!
又过了几分钟,噪音依旧存在。
钟榆猛地掀开被子走到窗前,一把扯开随风飘扬的窗帘,向外伸手。
突然,一只冰凉异常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仿佛试图将她扯出去。
钟榆一惊,恶寒袭上心头,她想拽回手,那只手却紧紧抓住,接着是恶魔般的低语。
“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你是谁!”钟榆逆着那股力量扯着自己的手臂,大声质问。
“我?一个苦命人,罗南·霜谷。”它的声音一下哀戚,“离开这里吧,离开这里……”
罗南?那道刻字?
慌乱间,钟榆完全忘记了使用相态力这回事,只与它争执。
这时,门打开了。
钟榆蓦地睁开眼,空中安静的帷幔告诉她,只是一场梦而已。
门口端着蜡烛的阿拉里克失去了素日的优雅,他脸色苍白,又藏着难以按捺的欣喜。
“有人在吗?”他的声音轻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谁。
房间里钟榆将窗帘拉的严实,光线很暗,阿拉里克没有注意到床上躺着的人。
钟榆满身冷汗,想她该不该出声。
“阿拉里克先生,是我,莉莉安。”她还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阿拉里克的喜悦,他的脸色一瞬难看极了,吐出的语句像是在炙火上烤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愤怒。
“谁准她住在这儿的?!”
“抱歉,我不知道……”钟榆一下无措,披起外套下床。
瑞拉太太被动静吵醒,慌忙跑来,看到这个房间脸一下刷白。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阿拉里克先生!方才小少爷吵闹,吃不进奶,我一慌神就把这事忘了,您别责怪莉莉安小姐……”
阿拉里克强忍着心中怒火,闭上眼,手上举着的烛台灯火影影绰绰。
钟榆头疼,她怎么就刚好选到了主人家禁忌的房间,还在这个房间里做了个噩梦把人引来。
“阿拉里克先生,我并没有动过房间内的任何东西……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到了一个鬼魂……”钟榆慢吞吞走上前。
在听到噩梦时,阿拉里克的眼睛就睁开了,他声音又颤抖起来:“鬼魂?”
钟榆不明所以,“嗯,鬼魂,是一个自称叫罗南·霜谷的鬼魂。”
罗南·霜谷,阿拉里克脑中绷紧的弦彻底断裂,手中的烛台直直坠地,“哐当”一声响,灯油溅到脚上也没有任何反应,像丢了魂。
钟榆被瑞拉太太带出房间,“莉莉安小姐,真是十分抱歉,都是我的错才让您承受了阿拉里克先生的怒火。”她擦擦眼角的泪水,勉强笑道:“我这就为您重新安排一间客房,您稍等。”
钟榆站着,在这个用烛火照亮的走廊上,她鬼使神差地回头,见到了那位家主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打开了紧闭的窗户,大张双臂,任由狂风呼啸,灌满他的胸膛。
“罗南,回来吧,罗南……”他抽泣着。
在所有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一位金发女子藏在楼梯上默默注视着一切。
在听到罗南这个名字时,她抓住栏杆的手指节发白,那双盈满秋水的眼眸里滚落一滴又一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