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雪敛眸望住她,突然开口。
“理想主义也没什么不好,”他神色坦然而悠闲,“有希望,有追求的人生,比我这样无滋无味的活着,要多很多光彩不是吗。”
“但这样并不切实际……”舒禾说着慢慢停住,想问他怎么无滋无味了,却没能开口。
“不切实际的事太多了,该看各人怎么做,”贺行雪微顿,“怎么平衡好光,和它产生的阴影。”
舒禾怔愣地抬了抬眼。
贺行雪随意地倚在银杏树的树干边,两手环胸,一只肩上还挂着黑色的书包带子,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正看着她的方向。
平心而论,他的皮相骨相生得十足优越,就是那种放到人堆里也能一眼分辨的,特别是那双眼尾略翘的黑眸,看人的时候总像蒙了层淡淡的翳,使得人总想凑近一点,再近一点,透过那层隔膜去看看真实的他。
舒禾对着他的视线,忽然间弯了弯唇,轻轻叫了他一声。
“贺行雪。”
他被这全名叫得一激灵,闷头闷脑地站直了一点:“干嘛。”
“没什么,”刚说完,男生的神情立刻带上一点幽怨,舒禾忍不住笑意,“就是突然觉得,你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
想起方才那句“没滋没味”,她又着重补充:“不止是以前。”
那只蝉又开始躁动起来。
干嘛突然夸他啊。
贺行雪别开了眼,故作镇定的语气:“那肯定的,也不看看我是谁。”
坐了这么一会,腿上的酸痛感好得差不多了,舒禾趁着下课铃还没响,准备赶回教室听个末尾,于是撑起身站了起来。
“我该回教室上课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谢谢你陪我说这么多。”
贺行雪下意识看过去。
舒禾脸上扬着一个灿然的笑容,正小步倒退着朝他挥了挥手,整个人都笼罩在阳光下。
他嘴唇微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舒禾与他告别完,便转身回去了。
没走出去几步,贺行雪忽然叫住她。
“等等。”
舒禾一愣,回望过去,他迈着长腿闲闲地走过来,拎下一直挂在背后的书包,伸臂往里一掏,冷白的指尖夹出一个粉嫩嫩的东西。
“回礼。”
他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草莓熊的挂件。
肚子圆滚滚,灰不溜秋,拽酷地歪着嘴角,模样可爱又娇憨。
舒禾缓缓睁大了双眼,视线黏在上面。
她以前也有一个草莓熊。
初中的时候,舒禾有一段时间特别沉迷于《玩具总动员》那部电影,尤其喜欢草莓熊,为此买了个小挂件天天挂在书包上,还眼巴巴地跑去爸妈面前,炫耀问这个是不是很可爱。
舒远山搞不懂现在小孩的审美:“这看起来像从垃圾桶里捡的。”
陈燕梅眼神透着直白的嫌弃:“成天不专注学习,就爱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
舒禾:“……”
她把玩偶收回去,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和他们分享了!
草莓熊每天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舒禾每次放下书包的时候,都要拿纸巾擦擦椅子,再让草莓熊安安稳稳地坐上去。
她无聊的时候喜欢戳戳它的脑袋,孤独的时候会嘀嘀咕咕和它讲话,压力大的时候习惯捏捏它软乎乎的手,仿佛可以从那里汲取到能量似的。
对于舒禾来说,草莓熊就是枯燥难懂的学习生活中,上天给予她的精神慰藉。
然而这个精神慰藉没能持续太久。
中考前一周的周末,舒禾在家里连刷了几个小时的题,头脑都做得昏昏沉沉的,她想让自己休息十分钟,于是找出草莓熊的电影看了起来。
没过两分钟,陈燕梅端着切好的水果推开门,一看她居然没在认真看书,怒意噌噌直冒,劈头盖脸就朝她发了好大一通火:“你搞错没有?今天多少号了?啊?最后一周了啊舒禾,你怎么还不知道好好学习?”
陈燕梅嗓音尖锐地质问,脸都气红了,盘子哐当扔到了地上,水果七零八落地滚在地上,红色的汁水溅开,“成天就知道看些没用的视频,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怪不得进不了年级前百,我看你过几天能考上个什么高中!”
舒禾微微张着唇,想要解释的话语,在她的吼声中逐渐地咽了下去。她埋头闭上嘴,沉默地等待陈燕梅消气。
但陈燕梅看着她逆来顺受的样子,就像看到了那个软弱无能的丈夫,不由火气更重了,她一个踱步上前,伸手去扯女孩书包上的挂件:“这玩意儿有啥好稀奇?能替你上考场吗?还是能保佑你考高分啊?!”
她强行地想要把玩偶直接从书包上拽下来,舒禾着急地抓紧书包不让她拿,草莓熊的腿被人用极大的力气拽着,反方向的力让它圆滚滚的身体变得瘦长,歪嘴冷萌的小表情也在拉扯中变了形——
忽然,微不可闻的一声“咔嚓”,右腿上的线崩开了。
那只残破的腿上绽出白棉絮,舒禾大脑轰得一下空白,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带着哭腔的声音祈求道:“妈妈你先给我,我会处理好它的,我也保证会好好学习……”
陈燕梅看着她哭成一团的脸,到底还是心软了,压着火给她下最后通牒:“明天再让我看到,我立马就给它扔到外面垃圾箱里。”
她嘭得一下摔上门走了。
舒禾站在原地拿手背抹着眼泪。
过了会悄悄打开门,抽抽嗒嗒地拿了清洁工具,把地板的水果残渣打扫干净,然后又翻找出针线,泪眼朦胧地把那团挤出来的白棉絮塞了回去,一针一线地缝合好。
最后她给草莓熊拍了张照,上传到闲鱼,抖着手眼泪哗啦地打字。
【包邮送,我很喜欢的小玩偶,希望它能被好好对待。】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舒禾眼巴巴看着男生手上的小挂件,莫大的震惊让她一下丧失了语言功能,断断续续的说不出话,但视线也一直紧张的不曾挪开。
“别管我怎么知道,收着就行了。”
贺行雪话说得蛮不讲理,心里却虚得摸不着底,让她知道他成天翻她闲鱼记录,会不会被当成变态啊?
舒禾小心地把草莓熊捧在手里,它的身体软乎乎的,还带着男生手心的热意。她轻轻地捏了下它的手,熟悉的触感,鼻尖的酸涩跟着涌了上来。
“谢谢你……”
这次她一定,一定会好好地保护它。
贺行雪重新把书包甩回肩上,姿势行云流水潇洒散漫。随后斜了一眼过去,看见女孩子湿润晶亮的眼神,他动作顿了顿,那股子懒怠霎时消失了,抬手若无其事地搓了一下自热耳朵。
“没关系。”
他语气硬邦邦的,抬头望天,这天可真好看啊。